他转过身,在黑暗里准确地握住了水溶的手。那只手攥得像铁钳一样紧。可当林霁的指尖触及时,那只手却猛地松了力道,不再抗拒。
“睡吧。”
林霁的声音轻下去,温柔而坚定,“我守着你。”
窗外雷声滚滚,像千军万马踏过苍穹,声势浩大,震得人耳膜发疼。可水溶却觉得那声音越来越远,再也惊扰不到他。他感觉到林霁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温热而干燥,指腹带着薄茧,是常年握笔、握剑磨出的痕迹,与他的不同,却同样真实而温暖。
“林怀瑜。”
水溶忽然唤他的字,声音低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脆弱,“这是逾矩。”
“嗯。”林霁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你不怕?”水溶又问。
“怕什么?”
林霁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困意。
水溶忽然翻过身,将额头轻轻抵在了他的颈侧。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颈间。
“怕本王离不开你。”
水溶的声音闷在枕头里,轻得像梦呓,“林怀瑜,你…不该触碰。”
林霁闭着眼,能清晰地感觉到颈侧的湿润——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想起那夜,水溶说“我不像你有事”时的眼神,那枚羊脂玉佩温润的触感;想起这半月来,马车里并肩而坐时,传递的体温。
“是相互的。”
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无比的坦诚,“王爷知道的。”
“什么?”水溶微微一愣,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的后颈上,声音带着几分疑惑。
“我舍不得。”
林霁终于承认,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道暖流,淌进水溶的心底
身后的人骤然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窗外的雷声渐渐远去,雨声淅淅沥沥,像有人在耳畔低声絮语,温柔而缠绵。良久,水溶的手缓缓收紧,将林霁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像握住什么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又无比珍视。
“睡吧。”
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嗯。”
两人不再说话,呼吸渐渐交缠,变得频率相同,步调一致。林霁在将睡未睡时,隐约感觉到水溶的唇轻轻擦过他颈侧,那触感太轻,像羽毛拂过,又像错觉,却清晰地留在心底。
“林怀瑜。”
那声音在梦里飘来,带着几分温柔的期许,“到了京城,本王给你寻一处宅子。”
“嗯……”林霁迷迷糊糊地应着。
“离王府近些的。”水溶的声音又飘来,带着笑意。
“……好。”
窗外的雨渐渐停歇,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苍白的月光,洒在床榻之上,照亮了两人交握的手。羊脂玉佩从枕下露出半角,双鲤的红宝石眼睛,在暗处闪着微弱的光。
水溶睁着眼,看着那道落在交握手上的月光,忽然想起母妃去世的那夜。也是这样的雷,这样的雨,这样的黑暗。那时他独自蜷缩在宫殿的废墟里,浑身是伤,满心绝望,发誓此生不再信任何人,不再依赖任何人,再也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脆弱。
可如今,他破了戒。
“是相互的么。”
他低声重复着林霁的话,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的弧度。
那便做相互的弱点吧。
他想。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相互扶持,总好过独自冻毙于风雪之中。
五更天,天边泛起鱼肚白,林霁先醒。
他发现自己被圈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水溶的手臂横在他的腰间,紧紧箍着他。他试着轻轻动了动,那手臂便下意识地收紧了,不愿松开。
“王爷,该起了。”
林霁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轻唤。
水溶缓缓睁开眼,瞳孔在晨光里呈浅褐色,像透明的琥珀。他看着林霁近在咫尺的脸,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鼻尖的轮廓,心头微微一暖。伸手将他额前一缕凌乱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
“早。”
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早。”
林霁下意识地退后,拉开那令人窒息的距离,脸颊微微发烫,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今日过黄河?”
水溶收回手,坐起身,玄色中衣的领口微微散开,露出锁骨下一道浅浅的旧疤,蜿蜒在肌肤上,他顺着林霁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笑,语气坦诚:“雷火留下的。本王没告诉你,母妃死时,本王也在殿里,亲眼看着火光吞噬了她。”
林霁系衣带的手骤然顿住,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所以怕雷火。”水溶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外袍,缓缓穿上,动作从容,“……重要的人死在眼前,却无能为力。”
他转过身,目光与林霁相接,眼底还残留着未褪去的脆弱,可更多的,是某种经过岁月沉淀后的坚硬。
“所以本王要你活着,”他看着林霁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而坚定,“不是说说而已。”
林霁穿好衣服,从枕下摸出那枚羊脂玉佩,仔细系回腰间:“彼此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