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坐落于皇城根下,地处清要,素来被视作文臣清望之地,外人瞧着庄严肃穆,内里的值房,却比林霁先前预想的还要逼仄几分。
一色青砖灰瓦,屋宇低矮,一间值房不过一丈见方,四壁皆立书架,架上卷册堆叠如山。案头铺着半旧的麻纸,摆着方砚、残墨与几支去毛的笔,待校勘、待编纂、待缮写的典籍堆得几乎要漫过桌沿。墙角立着几只半人高的樟木书匣,匣身斑驳,刻着年月久远的印记。空气中只有陈年纸张特有的霉涩之气,混着松烟墨的淡香,还有一丝久闭不开的潮气,扑面而来,带着厚重的古旧气息。
林霁一身七品修撰常服,端坐在临窗的旧木椅上。椅面被前人坐得光滑,微微凹陷,他腰背挺直,指尖轻轻翻过一页泛黄发脆的《永乐大典》副本。纸页薄如蝉翼,稍一用力便似要碎裂,上面小楷工整,朱笔校注密密麻麻,皆是历代文臣手笔。他目光虽落在书页文字之上,心神却并未全然沉浸其中,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窗外那株苍劲的老槐树。
老槐根深叶茂,枝干虬曲,暮春新叶浓密,遮天蔽日。风一吹,树影婆娑晃动,枝叶间隙里,隐约能瞥见墙外一闪而过的玄色衣袂,步履轻捷,落足无声,分明是久经训练的护卫模样。
林霁心中了然。
清晨出门前,水溶便说今日有大朝会,君臣奏对,要务缠身,不能亲自相送,却执意派了贴身暗卫随行。他初入翰林院,资历最浅,年纪又轻,骤得高官,本就容易引人侧目,更兼身负林家旧案与盐政密务,一步踏错便可能万劫不复。水溶这般安排,明着是护卫,实则是放心不下,怕他初入这清贵之地便被人轻慢、被人排挤、被人暗中刁难,甚至被人下套构陷。
这般细致周全,早已超出同僚之谊、君臣之分。
林霁指尖微顿,轻轻叹了口气,尚未等他收回思绪,值房的木门便被人轻轻推开。
“林修撰。”
一声谦和有度的招呼响起。一名身着青色翰林官服的中年官员捧着一盏新沏的茶缓步走入,面容方正,胡须修整得整整齐齐,笑容看着温和亲近,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试探,上下打量着林霁。
“下官陈敬宗,与修撰算得上是同科一脉,只是早登科场十年,忝居先辈之列。”陈敬宗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头,茶水微漾,香气清淡,“修撰初入翰林院,一应规矩、典籍存放、校勘体例,若有不明之处,尽管开口询问,下官定知无不言。”
林霁当即起身,拱手行礼,举止礼数周全,不卑不亢:“多谢陈大人关照,下官初来乍到,诸多生疏,正有一事,想向大人请教。”
他抬手指向身侧一架旧书:“这架上所藏《盐法志》,自国初至正统年间卷册皆全,唯独缺了宣德年间一编,不知是移存他处,还是早已佚失?”
陈敬宗端着茶盏的手指骤然一顿,盏中清水晃出一圈细密涟漪,久久未平。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目光闪烁,左右略一张望,确认门外无人,才压低声音,凑近几分。
“修撰好眼力,一进门便瞧出关键。”陈敬宗声音压得极低,“那卷宣德盐法志,约莫十年前便不见了踪迹,翰林院上下几番清点,都寻不着踪影。据老一辈的人说……是被当年一位巡盐御史借去查阅,此后一去不返,再也未曾送还。”
林霁垂落眼帘,心头一片清明。
十年前、巡盐御史、借走不还——种种线索指向之人,再无他人,正是他叔父,现在该称呼父亲的林如海。
当年之事,旧物案卷大多封存,其中隐秘,连他都未能尽知。如今看来,《盐法志》的缺失,根本不是意外遗失,而是父亲有意取走,藏起了其中不可告人的朝野秘辛。
“下官近日校书,恰好涉及盐政沿革,缺此一卷,诸多脉络难以接续。”林霁神色平静如常,无半分异色,“下官想誊抄一份副本补缺,不知陈大人可知,翰林院档案房内,是否还留存有旧时抄本?”
陈敬宗闻言沉吟片刻,面露难色:“这……档案房深处倒是可能存着旧抄本,只是那地方数十年未曾彻底清理,积灰厚寸,卷册杂乱堆叠,虫蛀鼠咬在所难免。修撰若真要去寻,怕是要耗费不少功夫,还得沾一身尘土。”
林霁微微颔首,道了一声有劳。陈敬宗又客套几句,叮嘱他若有需要随时招呼,方才转身退出值房,关门之时,目光又深深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难辨。
待脚步声远去,林霁才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袍下摆,径直往翰林院最深处的档案房而去。
档案房地处偏僻,门窗高窄,常年少有人至。青砖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脚步踏过,便留下浅浅足迹。高窗之上透进几缕昏黄日光,光柱之中,无数细微尘埃上下飞舞,久久不落。一排排书架直抵屋顶,架上卷册或整齐排列,或凌乱堆放,不少书脊破损,纸页发黄发脆,弥漫着浓重的陈旧气息。
林霁穿行在狭窄的书架间隙之中,步履轻缓,指尖一一掠过那些布满灰尘的书脊,目光仔细搜寻。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在最角落的阴暗处,发现一只半埋在灰尘里的檀木小箱。箱子虽旧,铜锁完好,箱面依稀刻着“宣德盐法”四字。
林霁蹲下身,轻轻拂去箱上厚灰,打开铜锁,小心翼翼取出里面的卷册。
书页一翻开,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哪里只是普通的《盐法志》?
页间夹着密密麻麻的小字附注,字迹笔力沉稳,风骨清峻,分明是林如海亲笔。其上所记,也不仅是盐法条流、税则沿革,更是一宗宗触目惊心的密账——宣德年间,大盐商如何勾结权贵,如何私通藩王,一笔笔银两往来、粮草输送、盐引倒卖,清清楚楚指向忠顺王之父,也就是先帝朝曾起兵谋逆的宁王。
一笔一画,一字一数,都足以震动朝野,掀起滔天风浪。
“找到了?”
一道温润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阴影里响起。
林霁心头一惊,猛然回头合上卷册,戒备之色浮于面上。却见水溶立在书架深处的阴影之中,一身家常素色常服,乌发束玉冠,早已褪去朝会时的庄重肃穆,显然是从大殿之上寻了个由头,悄悄抽身溜出来的。
“王爷怎会在此处?”林霁压低声音,略带讶异。
“本王兼管翰林院典籍修撰之事,巡查档案房,有何不可?”水溶缓步走近,目光落在他怀中紧紧抱着的卷册上,神色微微一凝,语气沉了几分,“……果然,关键之物,一直藏在此地。”
他伸出手,却并非去抢夺那本册子,而是轻轻握住了林霁的手腕。
林霁方才在尘埃中翻找,指尖沾了不少灰污,手掌冰凉,因骤然受惊与心绪激荡,还微微发颤。水溶掌心温热,一触便将那丝凉意与颤抖尽数包裹。
“此处人多眼杂,壁有耳,墙有影,不宜细看。”水溶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随本王回王府,那里安静,本王陪着你,慢慢翻阅。”
林霁点头,不再多言,将那卷密册仔细揣入袖中,贴身藏好,跟着水溶穿行在层层书架之间。
行至档案房门口,水溶忽然停下脚步。
林霁微怔,尚未开口,便见水溶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顶。一缕不知何时沾染上的蛛网细丝,被他温柔拂去,动作自然随意,流畅得仿佛早已在心底演练过千百遍。
“方才在书架间穿行,沾了脏东西。”水溶低声解释一句,随即语气转冷,带着警示,“陈敬宗那人,是忠顺王安插在翰林院的眼线。你今日开口一问盐法志,他必然心生警惕,不出明日,你查访宣德旧卷的消息,便会传到忠顺王耳中。”
林霁抬眸,目光平静,毫无慌乱:“我知道。”
“知道还故意问他?”
“我要的,就是让他知道。”林霁语气淡然,“线索藏得太深,敌在暗我在明,一味蛰伏,只会坐失良机。如今稍稍露一尾,引蛇出洞,方能看清他们后续布局。”
水溶眸光微微一动,浅褐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赞赏,随即低笑出声:“好一个引蛇出洞。怀瑜,你倒是学得极快。”
“王爷教得好。”林霁回。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翰林院,早有王府马车悄无声息候在僻静巷口。上车之后,车夫轻扬马鞭,马车平稳驶动,穿行在京城街巷之中。
车厢内空间不大,陈设却雅致,铺着软垫,熏着淡淡沉水香。林霁从袖中取出那卷密册,缓缓展开,水溶侧身靠近,两人并肩低头细看。马车偶尔颠簸,肩臂不时轻轻相触,彼此体温透过薄薄春衫相互传递,暖意融融,谁也没有刻意避开,反倒自然而然地靠得更近。
“此处。”水溶伸出指尖,点在卷册中一行不起眼的数字之上,“你看这笔银两支出的时日,恰好是宁王倒台、兵败伏诛前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