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霁蹙眉细看,心头一紧:“如此巨额银两流向北疆,莫非是用来买马?”
“不是买马。”水溶声音淡淡,却带着刺骨寒意,“是买命。”
林霁一怔。
“宁王当年起兵谋反,单凭京畿兵力,根本不足以对抗朝廷禁军。”水溶声音低沉,一一剖析,“他敢铤而走险,倚仗的便是暗中勾结的北狄骑兵。这笔银子,便是给北狄部族的定金,许诺破城之后,割地酬谢。”
林霁指尖猛地一顿,忽然想起先前在曹德昌账本上看到的隐秘往来,心头一寒:“曹德昌的私账上,也有流向北疆的不明款项……如此说来,他与宁王旧部、与北狄,早有勾连?”
“正是因此,曹德昌才必须死。”水溶收回手指,靠在车厢壁上,目光望向窗外飞速流动的街景,语气平静却决断,“但他不能死在本王手中,不能落一个王爷擅杀富商的口实;更不能死在你林家人手里,免得被人抓住把柄,构陷林家公报私仇。”
他顿了顿,看向林霁,四目相对。
“他必须死在——”
“国法。”林霁轻声接话。
两人对视一眼,不必多言,已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断。
马车缓缓行至北静王府侧门,平稳停下。水溶先行下车,立于车边,随即伸手入内,搀扶林霁下车。全然没有君臣之别,更像是对待至亲至近之人。
守门的小厮偶然抬头瞥见,先是一愣,随即慌忙低下头去,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从今日起。”水溶走在前方,步履从容,声音随着春风轻轻飘来,“你每日翰林院下值,本王若得空,便亲自去接你;若不得空,也必定派稳妥的车舆与护卫相送,不许你独自出入。”
林霁跟在身后,微微挑眉:“王爷身居高位,与下官这般亲近,就不怕朝野闲话,被人参奏结党私营?”
水溶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看他,暮色落在他眉眼之间,添了几分执拗的认真:“怕。本王身在朝堂,焉能不怕人言可畏?”
他走近一步,声音轻而坚定:“但比起闲话,本王更怕的是你孤身在外,遭遇不测,怕你出事,怕你有半分闪失。”
林霁心头微震,一时无言。
回到听竹轩,屋内早已备妥一切。
案上红烛高烧,火光跳跃,映得满室温暖。烛旁摆着两碗刚炖好的冰糖莲子羹,瓷碗温热,热气袅袅升腾,甜香清淡,驱散了一身风尘与凉意。
林霁在案前坐下,重新取出那卷宣德密册,俯身仔细研读,逐字逐句梳理脉络,标注疑点。水溶则在对面落座,批阅一叠叠从府中、朝中带来的公文,时而提笔,时而闭目沉思。偶尔间隙,便抬眸望向林霁,看他垂眸专注的侧脸,看他蹙眉思索的模样,目光温柔,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处理公务。
一室静谧,唯有烛火燃烧的轻响与翻书声、落笔声交织。
夜渐渐深了,窗外竹影被月色拉得很长,风声细碎。
烛花忽然“啪”的一声轻响,爆出一点火星。
林霁长时间伏案,脖颈酸涩,腰背僵硬,忍不住放下书卷,伸手轻轻揉着眉心,疲惫之色浮上面容。
就在这时,忽然觉得肩上一沉。
一双温热的大手,不知何时从身后覆了上来,不轻不重地按在他的肩头,缓缓揉捏按压。力道恰到好处,既舒缓了紧绷的肌肉,又不失分寸,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是水溶。
他不知何时已放下公务,绕至林霁身后。
水溶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这般熬法,别说查案理政,怕是连三年都撑不过去,便要油尽灯枯。”
林霁没有拒绝,也没有躲闪。
他缓缓闭上眼,任由那双手在肩头揉捏,暖意顺着肌肤渗入四肢百骸,连日来的紧绷与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沉默片刻,他忽然轻声开口,像是问水溶,又像是自问。
“王爷为何……对我这般好?”
身后的动作微微一顿。
片刻之后,水溶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一丝极轻的叹息:
“因为你是林怀瑜。”
“因为你在徐州那夜雷雨之中,亲口对本王说,是相互的。”
“因为……”
他微微俯身,温热的唇瓣几乎贴到林霁耳廓,气息清暖,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因为本王想要你活着,好好活着,平安顺遂,与本王一同,亲眼看一看这大周江山的将来。”
林霁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跳动的烛火之上,火光摇曳,映得他眼底一片明亮。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坚定:
“那王爷也得活着。”
“你若不在,这盘牵扯朝野、关乎林家的棋,我一个人,下不完。”
水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温润,带着满足与释然。
按在肩头的双手缓缓滑下,轻轻环住林霁的颈项,形成一个近乎拥抱的姿态。却又极有分寸地克制着,没有收紧,没有逼迫,只是温柔地圈着,像是守护,又像是承诺。
“好。”
他轻声应道。
窗外竹影婆娑,晚风穿林而过,沙沙作响,如一曲清和小调。烛火安暖,书卷在案,莲子羹微凉,香气犹在。一室静谧温柔,将皇城内外的风雨诡谲,都隔在了竹轩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