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佳节,金风送爽,玉露生凉。
今夜的宫宴,并未设在巍峨的太极殿,而是选在了太液池畔的水榭群中。太液池碧波万顷,月色如洗,数座朱红彩绘的水榭横跨水面,以九曲木桥相连。榭外挂着各式宫灯,暖黄的光影倒映在澄澈的池水之中,随风荡漾,碎成漫天星子,将整座皇家御苑映照得宛若仙境。
林霁一身青缎官服,随翰林院一众同僚鱼贯而入。席间席位按品级严分,他身为新晋修撰,资历尚浅,被安排在东侧的末座落座。这个位置虽不起眼,却恰好是一个视野极佳的死角,他抬眼便能遥遥望见主座方向的一举一动。
今上端坐正中,龙袍加身,面容肃穆,周身笼罩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场。左侧首座乃是太子,一身常服,面白无须,神色略显矜持。而今上右侧那一席极为尊贵的蟠龙交椅,此刻却空着——那是特意留给北静王水溶的位置。
席间气氛虽热闹,歌舞升平,但林霁敏锐地察觉到,周遭同僚的目光,总时不时地瞟向那把空着的椅子,神色间或好奇,或揣测。
“听说了么?北静王今日清晨便偶感风寒,龙体欠安,陛下特意恩准他不必出席早朝,想来这中秋宫宴,怕是来不了了。”
身旁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私语,说话的正是同值翰林院的陈敬宗。他端着酒盏,侧脸凑过来,笑容看似谦和,眼神却若有似无地瞟向林霁,意有所指。
林霁垂眸,端起面前的琉璃杯,浅酌一口清冽的桂花酒。酒液入喉,清凉甘甜,他神色不变,未置一词。
他怎会不知水溶无恙。
昨夜,两人还在听竹轩的灯下对弈至三更天。水溶一身素衣,执黑子布下天罗地网,步步紧逼,曾笑着在他耳边说,要教他最上乘的“围杀之术”。那夜烛火通明,茶香袅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水溶才带着几分倦意,依依不舍地送他回房。
王爷没病,他只是为了他,特意算好了时辰,晚些登场。
林霁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杯中酒影晃动,映出他眼底的一丝了然。
“北静王到——!”
高亢的唱名声骤然划破席间的喧闹,紧接着,侍卫长声通传。
满座皆惊,纷纷侧目。
林霁亦抬头望去,只见水榭入口处,水溶缓步走入。他并未穿平日里的常服,而是一袭华贵的玄色蟒袍,绣着五爪金龙,腰束玉带,金扣生辉,头戴三梁进贤冠,乌发束起,更显得身姿挺拔,面如冠玉。
昨夜的倦意荡然无存,此刻的他,一身朝堂威仪,步履沉稳,一步一步走上丹陛。他先向今上深叩首,行三跪九叩之大礼,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身时,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在林霁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极短,快得仿佛错觉。没有温热,没有亲昵,只有一种极淡的巡视与确认,随即便移开了目光,仿佛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席间的文武百官。可林霁心中那根弦,却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瞬间暖意丛生。
“皇弟身子可大好了?”今上坐在主位,和颜悦色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兄长的关切。
“劳皇兄挂念,”水溶站在阶下,声音温润却透着一股凛然的官威,“臣弟微恙已退,不敢误了中秋家宴,特来面圣。”
语毕,他转身入座,恰好落在林霁的斜对面。
中间虽隔着数重人群,隔着摇曳的灯火与帷幕,但林霁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
宴饮进行到半酣,太液池上笙歌鼎沸,舞姬翩跹。就在此时,右侧首座的忠顺王忽然放下酒盏,清了清嗓子,目光直勾勾地投向林霁所在的方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座水榭。
“臣弟听闻,翰林院新来的林修撰,字怀瑜,乃是前巡盐御史林如海的嗣子?”
“轰”的一声,满座瞬间寂静下来。
林如海这个名字,在朝堂之上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禁忌。他“病逝”任上,盐政大案草草了结,说是贪腐伏法,可其中猫腻深不见底。谁都知道,碰林家便是碰那桩悬案,谁碰谁就得沾一身腥,往后仕途堪忧。
如今忠顺王当众提起,是何居心,不言而喻。
林霁面上波澜不惊,当即起身,离席走出自己的席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回王爷的话,正是下官。”
忠顺王挑了挑眉,端起金质酒盏,把玩着杯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本王与令尊,那可是旧识。想当年他在扬州任上,本王还去过他的署中做客呢……”
他话锋一转,声音拖得极长,字字清晰,“只是,本王印象中,令尊可是个出了名的清官啊。”
这“清官”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尾音上扬,满座文武谁听不出这其中的讥讽与试探。意即林如海根本不是病逝,而是畏罪自杀,林家不过是贪腐之家的余孽。
林霁神色平静,目光坦荡地迎上忠顺王的视线,缓缓开口,声音清亮,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家父常言,为官者,当如盐。盐虽百味之首,却需清白方正,方能佐味民生,调和鼎鼐。下官虽愚钝,亦以此言自勉,不敢坠家父名声。”
“盐?”忠顺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挑眉看向林霁,“林修撰倒是记得清楚。只是本王好奇得很,令尊在扬州临终之际,可曾留下什么遗言?比如……某些经手的账册?”
这话,直接是把刀架在了林霁的脖子上。账册二字一出,摆明了是怀疑林家私藏了盐政案的罪证,想逼他交出东西,或者逼他露出破绽。
林霁心中一凛,余光飞快地扫向主位对面。
只见水溶端坐案前,指尖正轻轻敲击着面前的紫檀木案几,发出“笃、笃、笃”的极轻声响。这是他平日里不悦时,最细微的一个习惯动作。此刻他的指节微白,显然是压着心头的怒意。
林霁深吸一口气,非但没有慌乱,反而抬眼,直视着忠顺王的目光,从容不迫地答道:“家父临终之时,只留一言,刻在下官心头——‘盐政之弊,在官不在商,在贪不在政’。下官深以为然,故入翰林之后,便主动请缨修撰《盐法志》,意在厘清盐政沿革,明辨得失利弊,以此正本清源,还朝堂一个清明。”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带着几分针锋相对的锐气。
“下官年少涉世未深,对朝中旧事亦不甚了了。不知王爷所指的‘账册’,究竟是何物?若王爷手中有此珍本,能解盐政沉疴,下官感激不尽,定愿以百金求取,或者,王爷可否赐下官一观,以补翰林院之缺?”
这话一出,全场再度安静。
林霁这一手,玩得极妙。他把问题抛了回去。
忠顺王若是说“有”,并拿出账册,那便是承认自己在查案,等于向朝廷自首,图谋不轨;他若是拿不出,或者不敢拿,那便是被一个新晋修撰当众打脸,气势尽失,坐实了“无事生非”的罪名。
林霁这是把王爷教的“引蛇出洞”,还回去了,而且留了三分余地,没把对方逼到绝路上去拼命。
“好一个‘在官不在商’!”
就在此时,主座上的今上忽然缓缓开口。他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目光平静地扫过忠顺王,又落回林霁身上,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修撰既有此等志向,朕便拭目以待。”今上话锋一转,看向右侧的水溶,语气陡然转和,“北静王,你素来知人善任,依你之见,林修撰此人,未来可堪大用?”
水溶应声起身,离席出列,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林霁身上。唇角微弯,那一抹笑意极淡,却带着稳操胜券的从容。
“臣弟以为,”他声音洪亮,穿透水声,“林修撰有宰相之度。假以时日,必成国之栋梁,大器晚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