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二字,掷地有声,响彻水榭。
满座哗然!
谁都知道,这是何等高的赞誉。一个刚入翰林院半年的末流官员,竟被北静王许以宰相之位,这背后的意味,太耐人寻味了。
忠顺王的脸色瞬间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青一阵紫一阵,最终彻底沉了下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张了张嘴,却在今上那平静无波的视线下,最终还是咽了回去,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宫宴散去,已是深夜。
林霁随同僚们鱼贯而出,沿着九曲木桥往水榭外走去。夜风微凉,带着太液池特有的水汽,吹得人清醒几分。
刚行至桥心,忽然感觉手腕一紧,被人从身后用力拉住。
林霁心头一凛,下意识想挣脱,却听见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唤:“怀瑜。”
是水溶。
他回头,只见水溶立在桥畔的柳树浓荫之下。玄色蟒袍在夜风中轻轻摆动,玉带金扣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眸,在远处宫灯的映照下,亮得惊人,像盛着一汪深潭。
“王爷。”林霁轻声应道,顺势走过去。
水溶没说话,只是伸手,直接将他拉到了柳树的阴影深处。
柳枝低垂,密密麻麻的柳叶遮挡了外面的月光与宫人视线,将两人的身影严严实实地藏在了这方小小的天地里。这里虽在皇宫,却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你今日,”水溶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与怒意,“太冒险了。”
他伸手,轻轻抚过林霁的脸颊,指尖微凉,“忠顺王那人阴狠毒辣,你当众顶撞他,若是他当场发难,你我今日如何收场?他若发难,便是狗急跳墙,你孤身一人,岂不是身处险境?”
林霁微微偏头,避开那只手,却没有躲开太远。他看着水溶的眼睛,认真而平静地说道:“王爷,他不会。”
“哦?”
“王爷教过我,‘引蛇出洞,需留三分余地’。”林霁轻声道,“今日之局,我若退了,便坐实了心虚胆怯,往后在朝堂上便永无出头之日;我若进了,抓住他的话柄,让他投鼠忌器,这才是上策。他若发难,便是自寻死路,陛下在上面看着,他没那个胆子。”
水溶怔了怔,低头看着他,随即低笑出声。那笑声带着释然,也带着宠溺,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本王教的,你倒是记得一字不差,还能用得如此顺手。”
“王爷教的,怀瑜都记得。”林霁轻声回。
夜风穿过柳枝,发出“沙沙”的声响,几片柳叶飘落,落在两人的肩头。
水溶忽然抬手,动作极轻,替林霁取下发间沾着的一片落叶。指尖擦过耳廓时,带着夜露的微凉,却像一团火,瞬间烫得林霁耳廓发热,微微一颤。
“林怀瑜,”水溶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贴着他的耳畔,温热而撩人,“你可知,本王此刻最想做什么?”
林霁心跳漏了一拍,轻声问:“什么?”
“想把你藏起来。”
水溶收回手,目光望向远处灯火辉煌的宫殿群,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想把你藏在只有本王能找到的地方,不让任何人看见,不让任何人……觊觎。”
林霁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水溶的侧脸,在月光下轮廓分明,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珍视与担忧。
良久,他忽然抬起手,覆上了水溶尚未收回的那只手。
那只手温热而有力,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触感粗糙,却让人觉得无比安心。他轻轻攥住,像攥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攥住这乱世之中,唯一的依靠。
“王爷藏不住的。”
林霁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他抬眼,迎上水溶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站在这里,便是要让人看见。”
“看见林家还有人,血脉未绝。”
“看见盐政案还没完,真相将出。”
“看见……”
他顿了顿,唇角轻轻扬起,眼中是一片坦荡的光。
“看见北静王的人,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水溶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他的手猛地一紧。
夜风再次拂过,柳枝摇曳,将两人的身影割得支离破碎。远处传来宫人巡夜声,灯火摇曳。
水溶缓缓抽回手,却在最后一刻,指尖轻轻勾了勾林霁的掌心,像一种约定,一种承诺。
“明日下值,”他转身,玄色蟒袍的下摆划过地面,带起一阵沉水香的气息,“本王在翰林院外等你。”
“好。”林霁应得干脆。
水溶不再多言,迈步往前走去,玄色的身影很快没入深宫的夜色之中。
林霁独自立在柳树下,望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良久,才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耳廓。
那里,还残留着那人指尖的温度,滚烫得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