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霁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浅酌一口。
清冽的酒液入喉,先是一丝微辛,随即漫开甘甜醇厚,暖意顺着喉间一路落下,熨帖五脏六腑。他忽然想起徐州那夜的雷雨,想起水溶醉后流露的脆弱,想起那人抵在他颈侧的温热呼吸,想起那句“怕本王离不开你”。
往事历历在目,清晰如昨。
“王爷,”林霁轻轻放下酒杯,声音平静而轻柔,“那夜在徐州,你曾说,母妃是死于雷火之中。”
水溶执壶斟酒的动作骤然一顿。
温和笑意,一点点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郁。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讲述一段与己无关的旧事。
“本王十二岁那年,”他缓缓开口,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盛夏雷雨之夜,母妃的宫殿被惊雷击中,殿内梁柱起火,不过片刻,便烧成一片火海。”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似在压抑什么。
“本王不顾一切冲进去,想救她出来,可刚到殿门,便看见烧得焦黑的房梁轰然砸下……”
水溶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却压不住心底的涩意。
“本王被身边内监拼死拖出,浑身烧伤,昏迷三日。醒来之后,宫殿已成废墟,母妃她……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未能寻回。”
林霁沉默着,心头一片酸涩。
他终于明白,为何雷雨之夜,水溶会那般不安;为何火光之下,那人眼底会藏着不易察觉的恐惧。那不是胆小,而是刻入骨髓的伤痛与阴影。
他缓缓伸出手,轻轻覆上水溶的手背。
那只手,正微微发颤,却倔强地紧紧攥着酒杯,不肯流露半分脆弱。
水溶抬眼,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落泪,反而扬起一抹释然又苦涩的笑意:“本王怕雷,怕火,更怕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死在自己眼前,却什么也做不了。那种无力感,本王一辈子都不想再尝。”
他猛地反手,将林霁的手紧紧握在掌心,力道大得近乎攥紧,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里。
“所以本王要你活着,林怀瑜。”他一字一句,郑重无比,“要你好好活着,平安活着,与本王一起,看这大周每一年的落雪,看每一年的春来。”
林霁望着他泛红的眼眶,望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珍视与执念,心头一暖,再无半分迟疑。
他忽然起身,绕过长案在水溶身侧坐下。
两人肩并肩,紧紧相靠,手依旧紧紧握着,体温透过衣衫层层传递,在这风雪夜里,酿出一炉滚烫的温热。
“我们一起。”林霁轻声道,语气坚定。
“好。”水溶应声。
“我们相互守着。”
“……好。”
一声承诺,轻如耳语,重逾千金。
窗外雪落无声,天地一片素白。院中的竹枝被厚厚的积雪压弯,偶尔不堪重负,发出一声轻微的断裂声,随即又归于寂静。轩内烛火安暖,酒香清醇,时光仿佛在此刻缓缓停驻。
水溶忽然轻轻侧首,将额头缓缓抵在林霁的肩上。
灼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衣料,洒在颈间,烫得林霁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只是安静地任由他依靠。
“林怀瑜,”那声音闷在衣料里,轻得像一场温柔的梦呓,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本王好像……醉了。”
林霁微微垂眸,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人,眼底泛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王爷只饮了三杯,梨花白虽醇,却不至于三杯便醉。”
水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温润,带着满足与缱绻。他缓缓抬起手臂,轻轻环住林霁的腰,力道很轻,却紧紧收拢,像抱住一件失而复得、再也不愿放手的珍宝。
“酒不醉人,”他轻声道,语气缱绻而认真,“人自醉。”
林霁没有推开他。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水溶的脊背,一下一下,温柔安抚。像徐州那夜雷雨里的相依,像无数次彼此脆弱时的慰藉,像早已刻入习惯的相守。
“睡吧。”他低声道,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守着王爷。”
“……好。”
一声轻应,落在风雪夜里。
炭盆中的银炭渐渐燃至余烬,暖意却依旧萦绕不散。窗外雪光透过窗纸,浅浅洒入,将屋内照得朦胧如昼。两人相依,呼吸交缠,心事相融,在京城第一场落雪的夜里,织就一幅静默无声、温存绵长的画面。
风雪满城,人心安暖,此生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