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仲春,杏花落尽,新绿初染,京城本该是一派春和景明的气象,可朝堂之上,却早已阴云密布,山雨欲来。
会试放榜之日,金榜高悬于长安街,天下举子翘首以盼,人声鼎沸。一纸榜单,定夺前程,而最引人瞩目的,便是此次会元——陈时勉。此名一出,朝野皆惊,无人不知他是素来与林霁作对的翰林学士陈敬宗之子,偏偏被主考文臣拔为头名,其中意味,耐人寻味。有人赞林霁秉公取士,胸襟开阔;也有人暗度陈仓,认为他是刻意收买人心,布局党争。
可这份波澜,尚未平息,另一道更猛烈的风暴,已从朝堂之巅轰然砸下。
忠顺王,蛰伏多日,终于选择在此时发难。
一本措辞凌厉、字字诛心的奏折,直递御案,弹劾北静王水溶**“私结翰林,包庇罪臣林如海之后,阴怀异志,图谋不轨”**。言辞之险,罪名之重,足以动摇宗室根基,倾覆朝臣性命。
更阴毒的是,奏折之中,竟附有所谓“实证”——一幅贡院值房窗影速写,不过是林霁与水溶对坐夜谈、灯影映窗的两道身影,却被忠顺王一党恶意歪曲,绘声绘色描绘成**“狎昵不轨、私相密议”**之态,极尽污蔑之能事,将二人之间的知己同道之情,拖入最不堪的流言泥沼。
一时之间,流言四起,朝野震动。宗室侧目,文臣哗然,武臣观望,所有人都盯着御书房的方向,等着看天子如何决断。
当日午后,一道中旨传入翰林院,召林霁单独入宫。
旨意隐晦,人人都知,这次凶险至极。一步踏错,便是身败名裂,甚至牵连北静王府,倾覆林家。
林霁接旨时神色平静,从容整理衣冠,随内侍入宫。一路行经宫道,朱墙高耸,琉璃映日,可周遭内侍宫人皆低头屏息,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压迫。他脊背挺直,步履沉稳,心底的些微慌乱唯有自己清楚。
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升腾,烟气沉静。明黄帐幔低垂,天子端坐御案之后,面容隐在光影之间,目光沉静如渊,那是一双洞悉人心的眼睛,轻轻一扫,便似能将人五脏六腑看得通透。
林霁跪于丹墀之下,身姿端正。
沉默在殿内蔓延,每一刻都漫长如年。许久,天子低沉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林修撰,朕问你,你与北静王,究竟是何关系?”
一句问话,千斤之重。
林霁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清晰,没有半分躲闪:“回陛下,臣与王爷,是知己,是同道,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坦荡而郑重:
“是愿意以性命相托之人。”
皇帝眸光骤然一凝,语气微沉:“以性命相托?”
“是。”林霁没有半分迟疑,缓缓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高举过顶,恭敬呈上,“这是王爷的玄铁令牌,持令可调动王府全部暗卫。陛下可知,王爷为何将如此重器,交予臣之手?”
内侍将令牌呈至御案,皇帝伸手拿起,指尖抚过冰冷的铁面与纹路,神色微动。此牌他认得,是先帝亲赐水溶。
林霁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缓缓响起:
“徐州驿馆一役,王爷为护臣脱身,身中淬毒弩箭,危在旦夕。臣以口渡药,以血为引,守在榻前三日三夜,未曾合眼,才将王爷从鬼门关拉回。王爷醒后,便将此令交予臣,只说了一句话——‘本王的命,此后有你一半’。”
皇帝握着那枚玄铁令牌,指节微微收紧。他望着跪在地上的少年,清俊挺拔,风骨凛然,眼底没有怯懦,没有谄媚,只有一片坦荡赤诚。他忽然想起多年以前,母妃薨逝,年幼的水溶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
那个封闭心门、孤苦多年的孩子,如今,竟把自己的性命、兵权、底牌,尽数交给了眼前这个人。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深沉,却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审视:
“林怀瑜,朕再问你。若有一日,北静王与朕为敌,站在皇权的对立面,你当如何?”
这是最致命的一问,是帝王的底线试探。
林霁没有丝毫犹豫,俯身叩首,额头轻轻触在冰凉的金砖之上:
“臣会以死相谏,求王爷回头,守君臣大义,护大周江山。”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放轻,却字字千钧:
“若王爷执意不归,陷身谋逆……臣会与他同罪,生死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