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罪。
不是背叛,不是自保,而是同生共死。
御书房内沉默了许久,久到烛火都燃尽一截。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忽然轻轻笑了,有几分释然,几分叹惋:
“好一个‘同罪’。皇弟这一生,孤高自许,从不信人,这次……没看错人。”
他将玄铁令牌掷回案上,声音淡了下去:
“回去告诉北静王,朕准了。准他南下,彻查盐政旧案,核实林如海一案始末。”
林霁心头一松,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半分。
可天子下一句,却又意味深长:
“你们二人……好自为之。”
四个字,点破一切,却又留尽余地。
知而不罪,察而不究,默许他们同行,也警示他们分寸。
林霁叩首谢恩,声音微哑:“臣,遵旨。”
退出御书房时,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贴身衣衫冰凉地贴在脊背之上,一阵春风吹过,竟生出刺骨寒意。方才一刻,是他此生离帝王之怒最近的一次,也是离生死一线最近的一次。
他缓步走出宫门,夕阳斜照,暮色将临。
宫门阴影之下,静静停着一辆熟悉的玄色马车。林霁刚走近,车帘便被轻轻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苍白清俊的脸——是水溶。
他竟一直等在这里,从他入宫等到出宫,从日中等到日暮。
“王爷不该来。”林霁低声道,语气带着几分责备,更多的却是心疼。此刻正是风口浪尖,他亲自守在宫门前,无异于将把柄再次送到忠顺王手中。
水溶伸手,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直接将他拉上车厢,“你在里面闯刀山火海,本王没有在家安坐的道理。”
车内狭小而温暖,两人相对而坐,双手依旧紧紧相握,彼此掌心都温热而微湿,显然,水溶也在宫外担惊受怕,紧绷了整整一个下午。
林霁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沙哑:“皇上准了,允我们南下查案。”
水溶眸底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又凝起眉:“皇上他……”
“他知道了。”林霁轻声道,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车厢内静了一瞬。
下一刻,他忽然伸手,猛地将林霁揽入怀中。
那是一个极紧、极用力的拥抱,手臂环着他的脊背,将他牢牢扣在自己怀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带着压抑已久的深情。
水溶将脸埋在他的肩窝,声音闷哑,带着一丝脆弱,一丝坦诚,“本王不怕皇上知道,不怕宗室议论,不怕朝臣弹劾。本王只怕……失去你。”
林霁身体僵了一瞬,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下来。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环住水溶的背,掌心贴着他温热的衣料,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与自己的心跳渐渐合为一处。
马车在暮色中缓缓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轻轻摇晃。
两人相拥在狭小的车厢里,像两株在风雨中相依为命的青竹,狂风欲来,黑云压城,可他们根须交缠,枝叶相依,生死不弃,寸步不离。
风雨欲满楼,而他们,早已做好了共赴风雨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