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间的盟誓犹在耳畔,那一声声压抑着激动的喘息,仿佛尚未被夜风吹散。
然碎玉轩书房之内,烛火通明,早已不见半分清谈雅集之意,唯有棋局落子前的沉寂与锋芒。
裴云笙端坐于案前,指尖轻叩着桌面,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响。
当日,竹林雅集的议事已毕,清谈社众人正自核心的小亭中散出,与外围的士林名士汇合,三五成群,意犹未尽地向外行去。
裴云笙却在此时停下了脚步,她并未随众人离去,而是独立于一处青石之上,与清谈社的身影拉开了距离。
她手中执着一卷前朝舆图,目光却投向了山门外更为广阔的士林人群。
她并未扬声,语调一如既往地平静,却字字清晰,仿佛一颗石子,精准地投入了每个人的心湖。
“大业之漕运,始于先祖,乃国之血脉,输送南北,滋养万民。”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越了几分,“然如今,血脉滞涩,流通不畅。世人皆言,是河道年久,泥沙淤积。云笙却以为,泥沙不过是表象,其病根,在于盘踞于河岸之上,吸血噬膏,致使河床腐朽的巨蠹。此等巨蠹,自以为藏身于水下,无人知晓,却忘了,户枢不蠹,流水不腐,一旦河道壅塞,便成一潭死水,其腥臭之气,终将昭然若揭!”
此言一出,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静了下来。
那些正谈笑风生、准备离去的士子们纷纷驻足,惊愕地望向那青石上孑然而立的女子。
短暂的死寂之后,继而化作一片压抑不住的赞叹与共鸣,无数道目光中,都燃起了名为“振聋发聩”的火焰。
清谈社一役,她以漕运为引,石破天惊,不仅在京中清流士子间立下了“心怀天下”的清名,更将闻清宁、盛清让等人牢牢地绑上了自己的战车。
盛家这座固若金汤的城池,虽未被直接触及,却已然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那股由她亲手掀起的寒风。
这盘棋,她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
喧嚣散尽,棋盘重开。
她此刻要做的第一件事,并非乘胜追击那条国之巨蠹,而是兑现对忠仆的承诺,拔除那根刺在心腹之地、日夜泣血的毒刺。
她看向一旁静立的佩玖,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一个沉静如水,一个清冷如冰。
张嬷嬷那收息的气息,与父亲临终前的模样,在她脑海中重叠,化作一柄淬了寒冰的利刃,时时刺着她的心。
她没有翻看任何账册,而是将一张雪白的宣纸,缓缓推至佩玖面前。
“佩玖。”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写下解救嬷嬷之药,所有可能用到的药材,无论主药辅药,哪怕只是用于调和药性的,都一一写下。”
佩玖微微颔首,对此命令没有丝毫疑议。
裴云笙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继续说道:“再写下十数种与此毒性相近,或能混淆视听的生僻药材。药性或寒或热,或相生或相克,务必使其看似杂乱无章,却又暗藏机锋,令真正的行家,一眼便知此方绝非寻常医者所能开出。”
这要求极其考究,既要真凭实据,又要显露不凡。
佩玖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她提笔蘸墨,瞬间不见丝毫犹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连串清隽而锋锐的字迹便流淌而出。
那字,不似寻常女子的婉约,倒更像是一柄柄排列整齐的利刃,精准,冷静,不带一丝烟火气。
片刻,一张包含二十余味药材的繁复名录便已写就。
她将墨迹吹干,呈至裴云笙面前,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直:“小姐,此毒阴损,解药必不能猛烈,需以数味罕见之‘血竭’‘凤尾草’为引,调和青霜子之毒性,方能拔尽病根。这份名录之中,真假混杂,七分实,三分虚,足以乱真。”
裴云笙接过那张尚带着墨香的名录,细细看了一遍,锐利的眼神中终透出一丝满意的微光。
“很好。”她将名录小心折起,递给一旁早已等候多时的拂雪,“明日起,便以裴府采买之名,命人持着这份名录,去京城所有药铺,不问价格,尽数收购。记住,要锣鼓打鼓地去,务必让全京城都知道,我裴云笙,在寻天下奇药。”
拂雪接过名录,心中虽有疑惑,却未发一言,只郑重点头。
裴云笙的目光再次转向佩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我们不去后院闯蛇窟,我们只需抽干它身边的水,让它无处可藏,自己爬出来。”
翌日,一场“千金买药”的大戏,在京城之中骤然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