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的管事们几乎倾巢而出,手持巨额银票,拿着那份真假莫辨的药方,如同一阵旋风,席卷了京城大大小小的药铺。
他们行事张扬,毫不避讳,每到一处,皆是同一句话:“我家大小姐有令,此方上所有药材,无论价格,有多少要多少!若有寻不到的,提供线索者,亦有重赏!”
一时间,整个京城为之震动。
“听说了吗?裴家那位大小姐,不知是得了什么顽疾,正满世界地找药呢!”茶楼的说书先生,立刻将这新鲜出炉的奇闻编入了段子。
“何止是找药!简直是拿银子当石头砸!平日里十两银子一株无人问津的‘凤尾草’,今儿个一早,价钱就翻了五倍!”药铺的掌柜们,一边眉开眼笑地点着银票,一边又为这反常的景象而心惊肉跳。
短短一日之内,那份名录上的药材,特别是几味本就罕见的,价格已是飞涨到令人咋舌的地步。
人人都在议论,裴家大小姐究竟是得了何种奇症,竟如此不惜血本。
更有甚者,将此事与前些时日金菊宴上楚婉音吸血之事联系起来,传得神乎其神。
这股愈演愈烈的风,自然也吹进了南药七巷,吹进了那座如巨兽般盘踞于此的“百草堂”。
起初,百草堂明面上的大掌柜听闻此事,只当是富家小姐的又一桩怪癖,并未放在心上。
百草堂家业大,还不至于为这点市场波动而乱了阵脚。
可当裴府的管事趾高气扬地将那份采买名录拍在他的柜上时,他脸上的笑容便渐渐凝固了。
待他细细看完那二十余味药材,特别是其中几味与“后院”库房中那些“特殊货物”隐隐对应的药名时,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额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再也顾不得前堂的生意,一把抓过那张名录,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了那座终年落锁、守备森严的独立后院。
院内,一株老槐树下,一名身着灰色布袍、面容阴沉的中年人,正悠闲地品着茶。他便是这后院真正的主人,孙管事。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见大掌柜失魂落魄地闯进来,孙管事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声音沙哑地斥道。
“孙……孙管事,出……出大事了!”大掌柜喘着粗气,将手中的名录递了过去,“您……您快看看这个!”
孙管事不耐烦地接过纸张,随意扫了一眼,那双总是半眯着的、如同毒蛇般的眼睛,陡然间眯成了一条缝,迸射出骇人的寒光。
他不是大掌柜那等只懂算盘的蠢货。
这份名录,在他这等精通药理与毒理的行家眼中,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藏杀机,其中大部分药材不过是障眼法,但那几味“血竭”、“凤尾草”、“青霜子”,却如三柄最锋利的尖刀,精准无比地指向了他手中最秘密、最见不得光的“货物”。
这不是求药,这是战书!
这不是治病,这是示威!
那个裴家的小丫头,是在用这种最张扬、最霸道的方式,向他宣告——你的底细,我一清二楚!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有人在系统地清扫市场,意图截断他的供应。釜底抽薪,何其毒也!
“好……好一个裴云笙!”孙管事缓缓将那张纸揉成一团,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唯有那双阴鸷的眸子里,燃起了两簇被激怒的、冰冷的火焰。
他终于明白,清谈社那番言论,不过是声东击西。
对方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就是这座隐藏在药香之下的、肮脏的毒窟!
他的嘴角,缓缓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自言自语道:
“前脚在清谈社指桑骂槐,后脚就想来个釜底抽薪。真以为断了我的药,就能扼住我的喉咙?小丫头,你太小看我盛家的手段了……”
他站起身,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放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蛇,已被惊动。
它非但没有逃窜,反而缓缓地,昂起了它那淬满了剧毒的头颅,冰冷的竖瞳,已然锁定了那个胆敢搅扰它安眠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