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运京粮案尘埃落定,天子为彰显皇恩浩荡,安抚因粮价动荡而惶恐的民心,特下旨于季秋加开恩科,广纳天下贤才。
一时间,京华之内,文风鼎盛,各大书肆人满为患。
观海堂,这座于城南陋巷之中默然矗立了多年的老书肆,也迎来了它最为喧闹的几日。
午后,日头正好,堂内摩肩接踵,尽是前来寻觅典籍、为科考做准备的士子。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书卷的墨香与新纸的清芬,夹杂着士子们压低了声音的谈论,嗡嗡之声,不绝于耳。
忽地,这股喧嚣的热浪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寒锋从中剖开,门口的光线暗了一瞬,堂内陡然一静。
众人循着那股迫人的气势望去,只见一人身着玄色织金官袍,腰悬玉带,身姿挺拔如松,正缓步踏入。
来人面容清峻,眉目深邃,一双眼眸沉静如渊,不带半分情绪,周身却自然而然地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压。
满堂士子,霎时间若寒蝉。
“是……是梁大学士!”有人于人群中,用气音发出一声惊呼。
这三个字,仿佛比秋日的寒霜更具威力,方才还热烈交谈的士子们,不约而同地垂下头,向两侧退开,于喧闹的书肆之内,自行辟出一条寂静无人的通路。
梁秋白对此视若无睹,目光并未在任何一张或敬畏或好奇的脸上停留。
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向柜台。
书肆掌柜白圭正低头拨着算盘,听闻动静,他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亦无甚表情,只一双眼,在看清来人时,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精光。
他放下算盘,自柜台后走出,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梁大人。”
“白掌柜。”梁秋白微微颔首,言简意赅,“寻几部科举旧制孤本。”
“大人请随我来。”白圭亦不多言,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在前引路。
他并未将梁秋白向那士子云集、摆满新印经史子集的区域引去,而是穿过两排高大的书架,径直走向了书肆最深处,那存放着陈年旧档、人迹罕至的偏僻角落。
此处的空气,带着一股书卷与尘埃混合的、更为厚重的味道。
光线自高窗透入,照亮了飞舞的微尘。
白圭在一排满了薄灰的书架前停下,指了指上层几册用牛皮纸包裹的书册,沉声道:“大人所需之物,皆在于此。”
言罢,他便躬身后退数步,垂手立于一旁,既不逾矩,亦不离远,如一尊沉默的石像,将这方寸之地,与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开来。
梁秋白抬手,自架上取下一册《前朝贡举考》,随意翻阅了两页。
书页泛黄,其上以朱砂笔做的批注,字迹风骨犹存。
他将书册合上,正欲去取另一册。
然,当他转过书架的一瞬,目光却是一凝。
就在那角落最深处,另一排更为古旧的书架之旁,静静地立着一道清瘦的身影。
那人着一身素雅的青衫,身形单薄,乌发仅以一支白玉簪束起,周身无半分多余的饰物,与这满室的翰墨书香,融为一体。
是裴云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