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未在士子们热议的经义策论区,亦未翻阅时下最受追捧的名家诗集,而是独自一人,立于这无人问津的角落,手中捧着一本厚重、书页已然泛黄卷边的《开元女科实录》,专注到了极致。
仿佛这满室的喧嚣,这窗外的天光,乃至身后那如山的气场,都未曾惊扰她分毫。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手中那本承载着数十年风雨的古卷。
阳光自高窗斜斜地洒落,恰好在她身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她的指尖,正缓缓地划过书页之上,那些记录着大业王朝第一批女官生平事迹的文字。
那动作,轻柔而郑重,不似在读书,倒像是在凭吊,在触摸一段早已被世人遗忘的风骨。
梁秋白立在原地,一动未动。
他的目光,自她身上,落在那本《开元女科实录》的封皮之上,久久未曾移开。
那一瞬间,周遭所有嘈杂的声音,都仿佛潮水般退去。
那些士子们的低语,街巷间的喧哗,乃至白圭沉稳的呼吸,都化作了遥远的、模糊的背景。
他的眼前,只剩下那道身影,与那本书。
于是,所有盘桓于心头、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都在这一刻,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合榫之响。
那三封笔迹各异却风骨如一的匿名信,那份将漕运案层层剥茧、直指要害的条陈,那番翰林院中以数据为刃、剖开“皇商专营”积弊的惊世之论,那些字里行间与他胸中所怀如出一辙的、为生民立命的执念……
在这一刻,尽数与眼前这道清瘦却挺直的背影,重合在了一处。
原来如此。
原来是她。
那个于暗中为他递来火把,为他照亮迷雾,与他于这沉沉长夜之中,遥相呼应的“同道者”,竟是她。
不知过了多久,梁秋白缓缓收回目光。
他面上神情,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沉静,仿佛方才那足以撼动心神的顿悟,从未发生。
他自架上取了所需的另外两部书册,转身,向白圭走去。
白圭上前,默然接过。
二人目光交汇,皆是无言。
梁秋白颔首,转身离去,其步履,一如来时般沉稳。
玄色的官袍,消失在书肆门口的光影之中。
观海堂内,因他离去而松弛下来的空气,再度恢复了方才的喧腾。
角落里,裴云笙依旧浑然未觉,沉浸于那卷记录着百年薪火的书册之中。
火,尚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