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秋时节,天高云淡,太极殿内的空气,却比殿外那浸染了霜意的晨风,更添几分肃杀。
漕运京粮案的余波尚未彻底平息,那场牵连甚广的风暴,虽以宰相府断腕自保、盛家元气大伤而暂告终结,却也在朝堂这片看似平静的湖面之下,掀起了更为汹涌的暗流。
百官列于丹陛之下,各怀心事,气氛沉凝。
御座之上,新帝环视阶下群臣,目光于队伍前列那身玄色官袍上稍作停留,随即掠过,最终落定于翰林院的队列之中,落在那道青衿素服、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的身影上。
太监陈步出,展开一卷明黄圣旨,那略带沙哑的嗓音,在这过分安静的金殿之内,显得格外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翰林院修撰裴云笙,于金殿对策之时,所呈‘商纲之论’,远见卓识,发人深省。入仕以来,清正廉明,风骨可嘉。实乃朝廷正臣之典范也。朕心甚慰,特破格擢升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正四品,赐绯袍银鱼袋,以彰‘唯才是举,不拘一格’之国策。钦此。”
一石激起千层浪。
圣旨读毕,满朝文武,霎时一片哗然。
自翰林院修撰直升都察院佥都御史,已是超擢。
更何况,都察院乃直隶百官、肃正朝纲之所,其权之重,远非翰林院一介文臣可比。
最令人震惊的是,此番受封之人,竟是一位女子。
大业王朝虽有“开元女科”之先例,然女子入仕,多在翰林、太常等文教礼仪之司,从未有过身居监察要职者。
君王此举,无异于将一柄最为锋利、也最不受控制的剑,插入了朝堂这盘早已派系分明的棋局之中。
林培之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皇帝这一手,看似嘉奖新锐,实则是在他刚刚被削弱的势力范围上,又狠狠地插上了一根楔子。
都察院向来是他门生故吏盘踞之地,如今凭空降下这么一位只对帝王负责的“孤臣”,其用意,昭然若揭。
他身后的几位心腹官员,已是按捺不住,眼神交汇,只待有人率先发难。
队列之前,梁秋白玄袍曳地,身姿笔挺如旧,面上不见半分波澜。
仿佛这道足以震动朝野的圣旨,于他而言,不过是晨起听闻的一声寻常鸟鸣。
天子此举,是一步妙棋。
提拔一位无派系根基、才华锐利却又身份特殊的新锐进入监察体系,既能有效制衡旧勋贵,又能为朝堂注入一股只听命于皇权的清流。
梁秋白玄袍下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柄新出鞘的利剑,锋芒所向,与他清扫朝局的宏愿不谋而合。
他要做的,不仅是看这柄剑如何斩破阴霾,更是要护住这持剑之人,不使其为奸邪所折。
而在另一侧,武将勋贵之列,一个同样年轻、却身着深紫色国公朝服的身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那便是十七岁袭爵的魏国公——秦煦熙。
十年前,老国公致仕,由这独女以雷霆之姿执掌京畿大营,已是朝野奇闻。
此刻,她立于一众须眉之间,身姿笔挺,神情沉静如渊,不见半分喜怒。
她的目光并未在风口浪尖的裴云笙身上过多停留,而是若有似无地扫过龙椅之上的君王与百官前列的梁秋白,仿佛在计算着这盘棋局上,每一颗棋子的分量。
风暴中心,裴云笙缓步走出队列,于御前跪倒,叩首谢恩,声音清冷而平稳,听不出半分惶恐或狂喜。
“臣,裴云笙,叩谢圣上隆恩。”
她深知,这道圣旨,是皇帝递来的利剑,也是架在她颈上的枷锁。
从此,她将直面整个旧勋贵集团的怒火。
果然,她话音未落,都察院右都御史吴道南已然慨然出列,手持笏板,声色俱厉。
“陛下,臣有本奏!此举万万不可!”
吴道南乃三朝老臣,门生遍布,又是宰相的同乡,向来以守旧闻名。
他这一开口,便如点燃了引线。
“都察院乃风宪之司,掌天下纠劾之权,关乎国本。自古以来,未有女子担此重任之先例!此举,有违祖制,恐乱朝纲!”
他言辞激烈,身后立刻便有数名御史出列附和。
“吴大人所言极是!阴阳有序,乾坤有别。女子入仕,本为点缀升平,若掌刑名之权,实乃牝鸡司晨,天下大乱之兆!”
“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一时间,殿上攻讦之声四起,矛头尽数指向裴云笙,更指向那“开元女科”的百年国策。
御座之上,天子神情不变,只是端起御案上的茶盏,轻轻拂去浮沫,仿佛在欣赏一出早已写好戏文的剧目。
正当反对之声愈演愈烈,林培之亦准备出列表态,以示“公允”之时,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自文臣队列的另一侧响起。
“陛下,臣亦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文臣队列中,一位身着绯袍、面容刚正的中年男子缓步而出,乃是素有“铁骨御史”之称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柳毅。
柳毅乃闻致远最得意的门生,深得其师真传,为官清正,风骨凛然,如今已是朝中清流一派的中流砥柱。
闻致政虽已致仕,然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仍以柳毅马首是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