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未理会吴道南等人,只对御座上的君王深深一揖,朗声道:“臣敢问陛下,我大业开国高祖皇帝,定下之立国之本,为何?”
此言一出,殿上为之一静。
皇帝放下茶盏,饶有兴致地望着他:“柳爱卿,讲。”
“我朝高祖皇帝,起于微末,扫平五旗之乱,深知门阀之弊。故定下国策七字——不拘一格,降人才!”柳毅的声音,字字铿锵,“高祖皇帝曾言,这人才二字,仅指男子?”
吴道南脸色一变,欲待反驳:“柳御史,此乃强词夺理!祖制虽未明言,然千百年来……”
“千百年来的,便是对的么?”柳毅霍然转身,目光如电,直视吴道南,“前朝覆灭,正是因其固守门阀,埋没英才!吴御史,你敢说,裴修撰之才,不堪为用?”
“她一介女流……”
“她一介女流,于殿前对策,以‘商纲之论’振聋发聩,其远见卓识,满朝诸公几人能及?入翰林以来,所编撰之文书,条理清晰,鞭辟入里,连陛下都屡次嘉奖!”柳毅声震大殿,“此等才学,此等风骨,若仅因其女子之身而弃之不用,才是真正有违高祖‘唯才是举’之策!更是我大业王朝识人之明的耻辱!敢问吴大人,你口中那些饱读圣贤书的须眉男子,又有几人能及?”
“你……”吴道南被驳得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之色。
柳毅身后,数名受过闻致远恩惠的年轻官员亦纷纷出列声援。
“陛下,柳御史所言,乃金玉良言!裴大人之才,有目共睹,若因其为女子之身而不用,岂非正应了前朝‘买椟还珠’之蠢行?”
“‘开元女科’立制已有八十余载,‘百年之约’尚未到期。如今正该以裴大人为表率,以观其效,岂能因噎废食,自断臂膀?”
双方各执一词,针锋相对,整个太极殿,化作了新旧两派势力交锋的战场。
跪于殿中的裴云笙,始终垂着眼帘,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皆与她无关。
她知道,这场辩论的关键,不在于任何一方的言辞,而在于那御座之上,始终不动如山的君王。
许久,当殿上的争论声渐歇,那始终沉默的帝王,终于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都说完了?”
满殿死寂。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臣子,最终,定格在吴道南身上。
“吴爱卿,你言祖制。朕且问你,高祖皇帝定下的祖制,与前朝的陈规旧俗,孰轻孰重?”
吴道南浑身一震,冷汗瞬间浸透了朝服,伏地不敢言。
“柳爱卿,”皇帝又转向柳毅,语气稍缓,“你言人才。朕亦以为然。”
他站起身,踱步于御案之前,龙袍曳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朕的大业王朝,需要的是能臣,是干吏,是能为朕分忧、为万民请命的利刃,而非一群只会抱着书卷、空谈阴阳乾坤的腐儒。”
他猛然转身,声音陡然变得凌厉。
“裴卿是否有才,朕,心中有数。她能否胜任,朕,拭目以待!”
“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吏部即刻拟旨,着司礼监用印,即刻生效。”
君王一言九鼎,乾坤落定。
那股不容抗拒的威压,如山一般,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反对者们面如死灰,却再不敢多言半字。
“臣……遵旨。”柳毅与吴道南,一胜一败,此刻却只能异口同声地领命。
裴云笙再度叩首,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臣,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所托,必不负……都察院之风骨。”
大朝会散。
百官自殿中鱼贯而出,神色各异。
有人扼腕,有人冷笑,有人惊疑,有人期待。
裴云笙走在最后。
当她步出太极殿的殿门,仲秋午后的阳光,穿过厚重的云层,恰好落在她的身上。
她抬起头,微微眯起了眼。
那刺目的光,让她想起了前世诏狱之中,那盆燃尽了她最后希望的炭火。
而今,她亲手将那盆死灰,于这丹陛之上,重新燃成了足以燎原的烈焰。
一阵秋风掠过,卷起她青色的衣袂。
明日,她便会换上那身代表着监察风宪的绯色官袍。
那柄由天子亲授的利剑,终于,要堂堂正正地,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