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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一桩嫁妆案,半部兴亡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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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如一根楔子,将朝中新旧两派的裂痕,撕扯得更深、更阔。

就在这剑拔弩张,人人自危的当口,一则消息,却如春风般,悄然吹遍了京中各处官署府邸。

雍王要在其城西的别院,举办一场雅集。

帖子送得极有分寸,并非广邀宾客,而是点名请了十数位年轻官员。

这些人,或是出身旧勋贵,或是新晋的寒门俊彦,唯一的共同点,便是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曾在或长或短的时间里,与昔日的“崇文馆”有过交集。

帖子上,雍王亲笔写就的理由更是令人无法拒绝——“崇文馆一别,忽忽十年。故人星散,每念及此,辄难安怀。今备薄酒,邀三五知己,不论文武,不谈国是,只为共话昔日同窗之谊,再叙昆明池上少年之心。”

这帖子,自然也送到了裴云笙的案头,以及林远书、闻清宁等人的手中。

雍王府的雅集,设在傍晚。

别院之内,曲水流觞,竹影婆娑,燃着清雅的熏香,奏着舒缓的古乐。

气氛布置得与白日朝堂上的紧张肃杀,判若两个世界。

雍王身着一袭月白色常服,脸上挂着温和亲厚的笑容,亲自在门口迎接每一位宾客。

他待人接物,滴水不漏,无论是对新贵还是旧臣,皆是一视同仁的亲切。

“闻小姐,你可是许久未曾过问我这园中的景致了。”

“林贤弟,听闻你近日得了一幅前朝的孤本字帖,改日可要借为兄一观。”

他言语温和,姿态亲昵,仿佛他还是十年前那个在崇文馆中,人缘最好、与世无争的七皇子。

裴云笙到时,园中已是人影错落。

她看到了面色复杂的林远书,看到了神情警惕的闻清宁,也看到了几位在朝堂上与她针锋相对的年轻御史。

“裴御史,”雍王迎上前来,笑容里满是真诚的赞许,“今日朝堂之上,裴御史舌战群儒,以一人之力,捍卫国法尊严,实在让本王……想起了当年崇文馆中,梁大学士的风采。”

他巧妙地将裴云笙与梁秋白并提,既抬高了她,又点出了她与“太子旧部”的相似之处,话中深意,耐人寻味。

裴云笙微微颔首,淡然道:“王爷谬赞。在其位,谋其政,分内之事罢了。”

酒过三巡,丝竹之声渐歇。

雍王举杯起身,环视四座,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意,眼神却前所未有的真挚。

“诸位,”他朗声道,“今日请大家来,不为别的,只为‘故人’二字。”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缓缓道:“在座的诸位,有的曾与本王在崇文馆一同受教于谢太傅,有的,则是继承了父辈的官职与风骨。我们或许出身不同,政见有异,但有一点,却是共通的——我们,都曾沐浴过那个时代的光辉,都曾……敬仰过同一个人。”

他口中的“那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一时间,席间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无论是新锐还是守旧派,提及那位光风霁月的先太子,众人心中,都不免生出几分复杂的追思。

“本王至今记得,太子兄曾言,‘崇文馆不问出身,唯论学问’。他毕生所愿,便是朝堂之上,能君子和而不同,百家争鸣,共为大业。可如今呢?”

雍王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痛心。

“看看今日的朝堂,为了区区一桩嫁妆案,诸位同僚,几乎要势同水火。吴御史所虑的‘纲常’,是祖宗传下的规矩,不可不敬;裴御史所持的‘国法’,是皇命遗志,陛下圣断,更不可违。规矩与国法,本该相辅相成,为何到了我等手中,反倒成了相互攻伐的利刃?”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向裴云笙,又转向另一侧的几位旧派官员。

“裴御史为民请命,其心可嘉,其行刚正,本王佩服。然,水至清则无鱼,律法过于严苛,有时,亦会伤及人情与和睦。诸位大人担忧纲常紊乱,亦是为社稷长远计。本王以为,此事,并非不可调和。”

他举起酒杯,向众人遥敬。

“我等皆是大业的栋梁,是朝廷的未来。为何不能坐下来,寻一个两全之策?既能彰显国法之威严,又能顾及传统之敦厚。如此,方不负皇兄之期许,不负陛下之圣恩,更不负我等这一身报国之志啊!”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大义凛然。

他将自己置于一个“调停者”的崇高位置,既肯定了裴云笙的功绩,又安抚了旧派的情绪,还搬出了先太子这座所有人心中的丰碑。

席间,几位原本对裴云笙怒目而视的年轻官员,神色已然有所松动。

就连闻清宁,眼中也露出了几分思索。

裴云笙静静地看着雍王。

看着他如何用最温和的言语,巧妙地消解了她以雷霆之势才劈开的裂口;看着他如何用“崇文馆”的旧谊,来捆绑所有人的手脚;看着他如何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超越党争、顾全大局的“贤王”。

她心中一片清明。

漕运案,让宰相府元气大伤,旧的势力受挫,使得朝堂之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

而雍王,这位看似与世无争的王爷,正以一种最优雅、最令人无法拒绝的姿态,不紧不慢地,将自己的势力,悄无声息地,填补进这片真空之中。

他不是来调停的。

他是来摘取果实的。

棋盘乱了,下棋的人,果然就想换了。

裴云笙端起面前的茶盏,以袖掩口,轻轻呷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甘醇,回味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凉意。

她抬起眼,恰好对上了不远处,雍王投来的、那双饱含“期许”与“善意”的目光。

她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只是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里,不见半分被说动的迹象,反而,沉淀得更深,更静。

这盘棋,越来越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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