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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一桩嫁妆案,半部兴亡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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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深,金风肃杀。

一场嫁妆官司,经由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裴云笙亲审,其雷霆处置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京城这看似平静的深潭之中,激起的涟漪迅速化作滔天巨浪,席卷了整个朝堂。

次日清晨的太极殿,天光微熹,殿内气氛却已是剑拔弩张。

百官依序立于金阶之下,往日里低声的交谈与问候荡然无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闷。

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投向了御史之列那道笔直纤瘦的绯色身影。

裴云笙今日的官袍,似乎比往日更为鲜红,在那一片青、紫、玄色交织的朝服之中,如同一簇燃烧的火焰,灼得人眼睛生疼。

她垂眸敛目,神情平静无波,仿佛昨日那场震动京城的审案,与她全无干系。

御座之上的新帝尚未临朝,朝班之中,已然暗流汹涌。

“咳!”

一声苍老的、刻意加重了力道的咳嗽声,打破了死寂。

都察院资历最老的右都御史,吴道南,颤巍巍地走出班列。

他年逾花甲,须发皆白,此刻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屈辱,正是那位在裴云笙受封之日,第一个站出来高呼“有违祖制”的三朝老臣。

“老臣,有本奏。”他声音嘶哑,却中气十足,目光如鹰隼般直刺裴云笙,“昨日,左佥都御史裴大人于都察院偏厅审理一桩民妇家事,此事,想必诸位同僚皆有耳闻。”

他话音一落,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裴大人新官上任,勤于政务,本是朝廷之幸。”吴道南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凌厉,“然,御史之职,在于纠劾百官,察查不法,乃国之耳目,朝廷之股肱。何时,竟沦落到插手民间夫妇口角、嫁妆归属这等上不得台面的琐碎之事?此乃京兆府之职,大理寺之权!裴大人此举,是越俎代庖,更是视三法司分权之制为无物么?”

这番话,句句诛心。他避开了案件本身的是非曲直,直指裴云笙“越权”,用心极其险恶。

未等裴云笙开口,国子监的一位老博士亦是慨然出列,痛心疾首地附和道:“吴御史所言极是!夫为妻纲,乃千古不易之伦常。裴大人以一纸新律,判夫有罪,令妇人得以状告其夫,此等,即是助长妇人骄悍之气,动摇人伦之根本!长此以往,家将不家,国将不国!纲常紊乱,祸之大者也!”

此言一出,宰相一党,及众多思想守旧的文官,皆是面露戚容,纷纷点头称是。

他们将一桩简单的律法执行,瞬间拔高到了“动摇国本”的层面,形成了一股巨大的舆论压力,如泰山压顶般,尽数倾轧向那道绯色的身影。

一时间,裴云笙成了众矢之的。

然而,她依旧静立原地,神情未改分毫,仿佛周遭那些足以将人撕碎的言语,不过是拂过耳畔的秋风。

就在此时,另一侧,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敢问吴御史,李博士。”出言者,是礼部侍郎,闻致远的门生故旧,“《大业律》,可是我朝之国法?”

吴道南与李博士一愣,只得答道:“自然是。”

“那律法之中,可明文载有‘女子之嫁妆,为其私产,非本人允可,其夫不得擅用’一条?”

“这……”二人语塞。律法白纸黑字,他们无可辩驳。

“既然是国法,裴御史依国法判案,何错之有?莫非在二位大人眼中,施行国法,反倒成了动摇国本之举?”那礼部侍郎步步紧逼,言辞犀利,“至于所谓‘纲常’,律法本就有其纠错补偏、代天巡狩之权!民间间有大冤情,官府处置不当,依律上达天听,受理查办,亦在职权之内。京兆府官吏以‘旧例’藐视国法,裴御史纠其错漏,正是恪尽职守!吴御史身为同僚,不思维护都察院之纲纪,反倒在此混淆视听,不知是何居心?”

此言一出,朝中以闻致远为首的清流一派,纷纷出言附和。

一场关于“旧例”与“新法”、“人伦”与“国法”的激烈辩论,就在这太极殿上,轰然引爆。

新旧两派,壁垒分明,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立于百官前列的梁秋白,一身玄色官袍,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他阖着眼,仿佛置身事外,然而那微动的眉峰,却显示出他并非真的心如水。

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那道于风暴中心岿然不动的绯色身影,深邃的眼眸中,情绪莫测。

“肃静!”

一声尖细的内侍唱喏,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新帝,已然驾临。

他端坐于龙椅之上,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只是静静地听着双方的争辩,任由这把火,烧得越来越旺。

最终,当争吵渐趋白热化之时,他才轻轻敲了敲御案,淡然道:“够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君王威仪,满殿争执,戛然而止。

“裴爱卿。”皇帝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裴云笙身上。

“臣在。”裴云笙出列,声音清冷如故。

“吴御史与李博士所言,你可有辩驳?”

“回陛下。”裴云笙抬起头,直视龙椅之上的天子,不卑不亢,“臣,无话可辩。臣只知,身为大业之臣,当奉大业之法。臣所为,皆是依律而行。若陛下以为臣有违律,臣,甘领责罚。”

她将皮球,又干脆利落地踢回了皇帝脚下。

这桩案子,判的是对错,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皇帝要维护的,究竟是昭元太子留下、并由他亲手颁行的律法,还是那盘根错节、代表着旧势力的“纲常伦理”。

皇帝看着阶下那双清澈而执拗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一锤定音:“律法之立,为天下之公器。既已成法,便当一体遵行。裴爱卿依律办案,何罪之有?”

此言一出,宰相一派面色铁青,而清流一派则面露喜色。

然而,皇帝的话还未说完。

“然,吴爱卿与李爱卿之言,亦非全无道理。国法为纲,人伦为常,刚柔并济,方为治国之道。此事,不必再议。退朝。”

说罢,他拂袖而起,径直离去,留下满朝文武,揣摩着这番“各打五十大板”的圣意,心思各异。

一场朝会,不欢而散。

裴云笙以一人之力,硬撼整个旧勋贵集团,虽有君王“撑腰”,却也彻底将自己推上了风口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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