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已深,庭院中的梧桐落了满地金黄,风过处,卷起一片萧瑟。
盛府的暖阁之内,却温暖如春。
四角悬挂的鎏金瑞兽香炉,正一丝不苟地吐纳着价值千金的龙涎香,那醇厚而宁静的香气,将满室的寒凉驱散得一干二净,也仿佛能将人心底最深处的焦躁与杀伐,一并抚平。
盛清欢端坐于铺着蜀锦软垫的紫檀木椅上,身着一袭织金缠枝纹样的秋香色长裙,姿态优雅地用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簪子,轻轻拨弄着官窑新贡的汝窑茶盏。
茶是今秋的第一批君山银针,汤色浅黄,清澈明亮,一缕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那张美艳却无甚表情的面容。
在她身前,心腹管事孙泰躬着身子,将声音压得极低,禀报着京中最新的动向。
他的语速平缓,字斟句酌,生怕惊扰了主子这份难得的清净。
“……兰香斋一案,已然了结。”孙泰的声音在静谧的暖阁中近乎耳语,“那位裴御史处置得干净利落,吏部侍郎与鸿胪寺卿家中的几位小姐虽吃了些苦头,却也未伤及根本,皆已由家中长辈出面,从都察院领回去了。”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盛清欢的神色,见她并无异样,才继续说道:“只是此事之后,那位裴御史在西城市井间的声望,怕是……又高了几分。如今坊间都称她是青天御史,说她有先太子之风骨,能为平民申冤。”
盛清欢“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她手中的金簪在茶盏边缘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算是对此事不置可否的评判。
于她而言,楚婉音她们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闺阁伎俩,本就如同孩童间的游戏,输赢皆在情理之中,掀不起什么真正的风浪。她示意孙泰,继续。
“另有一事……”孙泰的声音愈发谨慎,几乎细不可闻,仿佛怕那几个字沾染了尘埃,污了这满室的雅洁,“都察院那边的人传来消息,说裴御史昨日曾签发过一道密令,调阅了‘南山一带’,所有矿场的契据与近三年的税赋卷宗。”
盛清欢拨弄茶盏的金簪,出现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那精巧的红宝石尖端,在澄澈温润的釉面上,留下了一道无声的划痕。
孙泰并未察觉这细微的变化,依旧低着头,尽职尽责地禀报:“据说,是因之前查办‘四方赌坊’时,发现赌坊与南山的一处矿场有银钱往来,故而都察院循例追查……”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在寂静的暖阁内炸响,尖锐得刺人耳膜。
孙泰的话音戛然而止,他惊恐地抬起头,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只见方才还被自家小姐优雅地执于手中的那只汝窑茶盏,此刻已然化作一地青翠的碎片,静静地躺在她身前的波斯地毯上。
温热的茶水迅速漫开,将那名贵地衣上繁复的纹样,氤氲成一片狼藉的水渍。
而盛清欢,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势,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只是那双原本平静如深潭的眸子里,此刻已是寒潭千里,冰封万里。
那股无形的、冰冷刺骨的寒意,比窗外的秋风更烈,瞬间便将满室的暖香与安逸,尽数冻结。
南山矿场……
裴云笙……
她怎么会查到那里?!
一瞬间,盛清欢眼中涌起毫不掩饰的杀机。
那杀意是如此的冰冷与实质,让跪在地上的孙泰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仿佛要被冻僵,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盛清欢缓缓抬起手,目光落在自己被碎瓷划破、正渗出一缕殷红血丝的指尖上。
她没有感觉到疼,心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是她大意了。
她一直以为,裴云笙不过是一枚比旁人锋利些的棋子。
虽能掀起风浪,制造些麻烦,却终究跳不出这盘由权势与财富构筑的棋局。
她以为,只要在朝堂的规则之内,在利益的纠葛之中将其困死,便足以令其左右支绌,寸步难行。
可她错了。错得离谱。
从“巧绣娘夺嫁妆案”,到“兰香斋受辱案”,裴云笙的每一次出手,都未曾遵循过世家大族之间心照不宣的体面与规则。
她不屑于闺阁争斗,更不惧与整个旧勋贵阶层为敌。
她的眼中,没有利益,没有人情,只有那套冰冷的、由先太子留下的《大业律》。
一个不爱钱财,不畏权势,甚至连性命都可置之度外,只认法理的人,是这世上最可怕的对手。
而如今,这柄最可怕的利刃,在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方向,以一种最不可思议的方式,触碰到了他们最核心、最致命的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