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泰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鬓角。
他在这位小姐身边伺候多年,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
许久,盛清欢才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半分情绪的波澜:“你先下去吧。今日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是,是!小人遵命!”孙泰如蒙大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退出了这间气氛已然凝固的暖阁。
门被轻轻合上,再度隔绝了内外。
盛清欢没有理会地上的狼藉与指尖的伤口,她缓缓起身,赤着足,踩过冰冷的碎片与温热的茶水,踱步至窗前。
她望着庭院中那棵在秋风里逐渐凋零的梧桐,眼神愈发冷酷,如同一块被淬炼到极致的寒铁。
清除裴云笙,已不再是众多备选的计策之一,而是必须立刻执行的要务。
这盘棋,不容有失。她背后那位的图谋,更不容有失。
“以前,我只想让她消失在林家的婚书上。”她对着窗外的萧瑟景致,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是秋风的叹息,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现在,我要让她消失在这世上。”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的弧度。
“一根会自己思考的棋子,留着,只会毁了整盘棋。”
言罢,她转过身,走向暖阁最深处的一面紫檀木博古架。
那架上陈列着各式价值连城的古玩玉器,每一件都足以让寻常人家富足一生。
她却视若无睹,径直走上前,伸手握住了一只看似寻常的青铜仙鹤摆件。
那仙鹤昂首引颈,姿态优雅,是前朝的旧物。
盛清欢的手指在仙鹤冰冷的颈部轻轻摩挲了片刻,随即,皓腕一转,以一种特定的韵律与力道,将那鹤首,向左旋转了半圈。
只听得“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博古架后方的墙壁,竟无声无息地向内凹陷,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的入口。
一股陈腐而阴冷的气息,自那黑暗中扑面而来。
盛清欢没有丝毫犹豫,提步走了进去。
黑暗中,她熟练地点燃了壁上的烛台。火光跳动,照亮了一间约莫丈许见方的密室。
室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黑漆木案,案上摆着一方砚台,几支狼毫,以及一叠质地特殊的、泛着淡黄色泽的油纸。
她走到案前,取出一张油纸,亲自研墨,而后提笔,蘸饱了墨汁。
这一次,她没有再思索什么计策,也没有再权衡什么利弊。
她的动作果决而迅速,笔尖在油纸上游走,写下的却并非一道直接的杀令。
那上面只有一行简短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文字:“目标,左都御史裴云笙。查其出入行止,往来人脉,府中护卫深浅。事无巨细,每日呈报。”
写罢,她甚至没有吹干墨迹,便将那张油纸仔细折好,放入一个特制的、内壁涂有防火漆的细小竹管之中,而后用蜡丸封口。
她拿着那枚蜡丸,走回暖阁,来到方才那只破碎的汝窑茶盏前,蹲下身,从一片狼藉的碎片中,拾起了那支沾染了茶渍的赤金嵌红宝石簪子。
她用簪子的尖端,在窗台上一盆盛开的秋菊盆栽的泥土中,按照某种特定的规律,轻轻敲击了三下。
片刻之后,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无声无息地自窗外的阴影中滑落,单膝跪地,头颅深埋,双手高举过顶。
盛清欢看也未看那人一眼,只是将手中的蜡丸,轻轻放入了那双布满厚茧的手中。
“去吧。”她淡淡地吩咐道。
黑影接过蜡丸,身形一闪,便再度融入了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暖阁内,重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盛清欢站起身,重新走到窗前,望着天边那轮渐渐西沉的、光芒惨淡的秋日。
一张针对裴云笙的天罗地网,由此,正式张开。
这一次,她要的,不再是让裴云笙身败名裂。
她要的,是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