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自九重宫阙之上,一路穿过街巷,挟着塞外的萧杀与寒凉,最终撞上了宰相府那高大厚重的朱漆府门,盘桓片刻,便一丝丝地透了进去,将庭院中最后一株秋海棠吹得零落不堪。
夜已三更。
相府的书房之内,却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四角皆置着一座半人高的鎏金仙鹤烛台,数十支手臂粗细的牛油巨烛静静燃烧,将这间宽敞得近乎空旷的书房照得纤毫毕现,却没有半分暖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书卷与冷冽檀香混合的气息,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当朝宰相,林沧之,正端坐于那张由整块金丝楠木雕成的书案之后。
他年过花甲,两鬓早已霜白,然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一身暗紫色常服,衬得那张布满皱纹的面容愈发显得威严莫测。
他手中捻着一串色泽温润的紫檀佛珠,双目微阖,仿佛入定,对满室的肃杀气氛恍若未觉。
书案之下,分左右两列,坐着数人。
这些人,若是在朝中见到,定会惊得魂飞魄散。
他们皆是当今大业王朝旧勋贵集团之中,手握实权、跺一跺脚便能让京城震动的核心人物。
左首第一位,便是皇商盛家的家主,盛延。
他身后,立着一个身着秋香色长裙的女子,正是他的女儿,盛清欢。
她虽是晚辈,又是女子,然立于此地,神情之冷静,气度之沉凝,竟丝毫不逊于在座的任何一位公侯。
右首坐着的,则是定远侯、宣武侯等几位世袭罔替的爵爷。
此刻,他们个个面色凝重,眉头紧锁,原本养尊处优的脸上,皆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
“咳。”
一声轻咳打破了死寂。
宣武侯是个急性子,终是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因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相爷,前几日之事,诸位也都瞧见了。那裴家的小丫头,如今是越发不成体统了!”
他一拍扶手,怒气冲冲地说道:“为区区一个民妇,便敢动用都察院的官差,将吏部侍郎家的小姐请去问话!这哪里是办案?这分明是当着全京城的面,打我们这些旧勋贵的脸!长此以往,国法何在?体统何在?”
“侯爷此言差矣。”
未等林沧之开口,盛清欢那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不疾不徐,却精准地截断了宣武侯的话头。
“她用的,恰恰是国法。”她目光扫过众人,平静地陈述道,“《大业律》,刑律卷六,强者之护,第三款:凡无故寻衅,毁人财产,辱其声名,致其生计受损、身心受创者,皆属寻衅滋事,当以国法论处。此乃先太子亲手亲补,经由圣上御笔朱批,颁行天下。那位裴御史,每一个字,都占着法理。”
此言一出,宣武侯顿时语塞,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可……可她一个女子……”
“正因她是一个女子,才更可怕。”盛清欢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她不屑于用我们这些人惯用的法子,不讲人情,不论体面,只认律法。她就像一把没有鞘的刀,将利刃横握在手里,正对着我们在座的每一位。”
一直沉默的定远侯此时也开了口,声音沉稳:“盛小姐所言不差。此女如今新官上任,风头正劲,又有圣眷在身,行事无所顾忌。漕运一案,已让我等元气大伤,如今她又盯上南山矿场……那可是……”
他话未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话中的分量。
南山矿场,那是比漕运更不能碰的禁忌。
林沧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而过,犹如深潭下偶现的寒芒。
“慌什么?”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室内的所有躁动,“不过一个黄口小儿,仗着几分圣眷,便以为能翻了天不成?”
他将手中的佛珠轻轻置于案上,目光一扫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盛清欢身上,语气稍缓:“清欢,你来说说,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置?”
盛清欢向前一步,微微欠身,道:“回相爷。清欢以为,对付这等无根无基的孤臣,攻其软肋,远比与其在朝堂上辩经更为有效。她最大的依仗,无非是圣上的看重与手中的御史之权。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圣上用她,是因为她能为帝国开疆。若有一日,这位‘青天御史’被查出与人勾结,监守自盗,贪墨受贿……”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届时,不必我等动手,圣上为了皇家的颜面,便会第一个,亲手折了这把刀。”
此计一出,几位侯爵皆是眼前一亮。栽赃嫁祸,罗织罪名,这才是他们熟悉的路数。
唯有那位性情最为谨慎的陈伯爷,沉吟半晌,还是开口了,脸上带着几分忧虑:“相爷,盛小姐之计虽妙,但此事若要做得天衣无缝,须得瞒过梁秋白的眼睛。此人名号闻名天下,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一旦被他嗅到半点蛛丝马迹,顺藤摸瓜,我等恐怕会引火烧身……”
“梁秋白……”林沧之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但随即又化作了然,“他不过是陛下豢养的一条鹰犬罢了。此事我们做得干净利落,只要圣上自己都信了,他一条鹰犬,难道还敢反驳主人不成?”
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道:“眼下,我等真正的对手,是这二人。只要将他们二人除去,或是让他们反目成仇,这朝堂,便还是我们的天下。”
书房内,气氛再度凝固。所有人都听出了宰相话中的杀意。
良久,还是那位陈伯爷,犹豫再三,提出了一个看似多余,却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怔的问题。
“相爷,”他小心翼翼地措辞道,“我等如今全力对付裴云笙与梁秋白,然……宗室之中,亦不可不防。陛下诸弟,如今皆已封王就藩,手握一方权势,虽看似闲散,但天家无情,不得不防。我们……是否要有所提防?”
此言一出,室内众人皆是一凛。
原本针对二人的杀机,瞬间扩散为对整个宗室权力的深层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