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侯首先捋了捋胡须,沉声道:“陈伯爷所虑,倒也不无道理。若论威胁,首当其冲的,便是远在北境的燕王。他手握燕云铁骑,兵强马壮,又与太子素来亲厚,心中难免没有芥蒂。”
宣武侯立刻接话,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燕王?哼,不过一介武夫。北境苦寒,又有蛮族虎视眈眈,他自保尚且不暇。再者,陛下将京畿最精锐的兵马都牢牢攥在手里,他燕然便是生了三头六臂,难道还能飞过天堑不成?此人,有勇无谋,不足为惧。”
一直未开口的盛延,此刻也慢悠悠地开了口,商人的精明在他眼中一闪而过:“武有燕王,文则有江南的舒王。舒王封地乃天下粮仓,富可敌国,又深得江南士子之心。若他振臂一呼,恐非小事。”
“舒王?”
这次没等旁人,盛清欢第一个没忍住,轻笑出声。
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屑。
“父亲多虑了。”她语气讥讽地说道,“那位舒王殿下,心思全在笔墨丹青之上,为求前朝一幅《秋江待渡图》,可一掷万金。让他拿钱可以,让他拿命来争这天下,恐怕比登天还难。更何况,江南之地,温柔富贵,最是消磨人的英雄气。一个早已沉溺于风花雪月的富贵闲人,能有什么威胁?”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皆以为然。燕王有兵却远,舒王有钱却懒,似乎都不足为患。
定远侯沉吟着补充道:“除了这两位,剩下的雍王和安王,倒更像是跳梁小丑了。”
宣武侯冷哼一声,显然对这两个名字更是不屑一顾:“雍王?呵,不过是陛下身边的一条哈巴狗!当年在崇文馆便是如此,只会跟在先太子身后写些酸腐诗文,毫无半点皇子气概。这种人,给他三分颜色他便能开染坊,但要说图谋大位,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盛延也抚须微笑,接过话头:“至于安王,更是个蠢货。仗着封地在扬州,便以为天高皇帝远,搞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赚了几个小钱便沾沾自喜,生怕旁人不知。此等行事张扬,不知收敛之辈,所有底牌都亮在脸上,陛下只需一道圣旨便能让他倾家荡产。与其说他是威胁,倒不如说是一块养肥了随时可以宰杀的肥肉。”
一番话,将剩下的两位王爷也贬得一文不值。
至此,宗室之中,似乎已再无可以构成威胁之人。
“那……那景王呢?”陈伯爷见所有人都被排除了,这才呐呐地提到了那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景王殿下,近年在封地名声甚好,又素有仁孝之名,于朝中亦无劣迹。我们……”
这个问题一出,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古怪,甚至有人发出了压抑的低笑声。
“景王?”
盛清欢第一个没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屑。
“陈伯爷多虑了。”她语气平淡地说道,“景王殿下若有半分争位之心,当年在京中,就不会将所有崭露头角的机会,都拱手让予先太子了。此人,不过是个因母妃早逝而心灰意冷的富贵闲人罢了,早已被磨平了所有的棱角。”
“不错。”定远侯也附和道,“本侯曾与景王有过几面之缘,其人温润有礼,谈吐之间,皆是风花雪月,从未论及半句朝政。这样的人,守成或可,进取……是万万不能的。”
众人纷纷点头,皆以为然。
景王赵子润在京中时,便以仁孝纯善闻名,从不参与任何党争,与诸位兄弟皆能和睦相处,是先帝眼中最不需操心的儿子。
宫变之后,新帝登基,对其亦是恩宠有加,赐予富庶封地,令其安享尊荣。
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闲散王爷,如何能与“威胁”二字联系在一起?
陈伯爷被众人说得有些脸红,呐呐道:“或许……是老夫多心了。”
“你不是多心。”
一直未语的林沧之,此刻却缓缓开口,一锤定音。
他摆了摆手,用一种近乎裁决的、不容置疑的语气,为景王的“无害”形象,进行了最终的“权威认证”。
他靠在椅背上,浑浊的眼中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傲慢,嘴角挂着一丝讥诮的冷笑。
“景王?呵……”
他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嗤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此生最大的成就,便是在其母妃的坟前,做一个天下皆知的孝子。”
“他是一枚好棋。”林沧之捻动着佛珠,声音平稳而冷酷,“一枚可以让陛下安心、让我们省心、在关键时刻甚至可以拿来彰显‘兄友弟恭’的仁义之棋。”
“但除此以外,”他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算计,“他便什么也不是了。”
“此人,绝不足为虑!”
话音落下,掷地有声。宰相府的书房之内,再无半点异议。
在座的,皆是大业王朝最有权势的一群人。
他们自以为看透了这盘棋局的每一个角落,算计了每一个对手。
他们将目光牢牢锁定在裴云笙与梁秋白这两颗最碍眼的棋子之上,筹划着如何将其从棋盘上彻底抹去。
然而,棋局的阴影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为深邃。
在这盘他们自以为掌控全局的棋盘之外,一股更为沉寂、也更为致命的暗流,早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汇集。
他们算计着棋子,却从未想过,或许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正准备将他们这些自作聪明的棋手,连同整个棋盘,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窗外,风声愈紧,吹得门窗“呜呜”作响,恍如鬼魅夜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