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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寒蝉凄切亦敢鸣,惊起满座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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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秋风,仿佛在一夜之间变得凛冽了许多。

自李御史当庭弹劾、痛斥市井评弹“有伤风化”之后,这场关于“法理与宗族”的博弈,非但没有如保守派预料那般偃旗息鼓,反而如被泼了一桶滚油的烈火,瞬间燃烧得更旺了。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乃至太学的林荫道下,争论声此起彼伏。

原本只是一出戏文引发的闲谈,在朝廷命官的下场打压后,彻底演变成了一场关乎“国法尊严”与“儒家纲常”的士林之争。

那些原本对女子求学不甚关心的年轻学子,在看到迂腐老臣如此打压民意后,反而生出了几分逆反之心,纷纷寻找那本《大业律》,想要看看究竟是何等条文,竟让这些老人如此忌惮。

然而,京城的这场喧嚣,终究隔着千山万水,传不到那遥远而闭塞的徐州府。

徐州,陆家族集。

深秋的萧瑟笼罩着这座百年的老宅,高耸的青砖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像是一道道干涸的血痕。

陆氏宗族的族长陆炳文,正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虽远在徐州,不知京城那出《风雨芦茵记》的具体唱词,但“女子读书,伤风败俗”的风言风语,还是经过行商的口,零星地飘进了他的耳朵。

这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与恐慌。

在他看来,这不仅是对祖宗家法的挑衅,更是陆家门楣即将蒙羞的前兆。

“不知死活的东西!”陆炳文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掼在地上,碎片四溅,“外头都在传些什么混账话!若是让这疯丫头再闹下去,我陆氏一族百年的清誉,都要毁在她手里!”

站在下手的管家战战兢兢地回道:“族长息怒。那丫头这几日……这几日还是不肯低头,水米不进,只说要见官,要讨个说法。”

“见官?”陆炳文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她是失心疯了!一个不知廉耻的女子,还想抛头露面去见官?传我的话下去,对外就说,陆文茵因思念亡母,悲伤过度,得了失心疯,已不认得人了。”

管家心头一跳,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那屠户那边的婚事……”

“婚事暂缓,如今风头正紧,若是抬个疯子过去,反而落人口实。”陆炳文站起身,背着手在厅内踱步,最终停在悬挂着“礼义传家”匾额的墙下,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收拾一下后山的家庙。三日之后,把她送进去。既然她心不安分,那就让她在青灯古佛前,好好静一静心。这辈子,都别想再踏出陆家一步!”

管家闻言,只觉后背发凉。

那陆家庙,说是修行之地,实则就是一座活死人墓。

进去了,便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只能在无尽的孤寂中慢慢熬干生命。

“是……小的这就去办。”

后院,一间逼仄阴暗的柴房内。

陆文茵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

她已经两天两夜没有进食了,原本清丽的面容此刻形销骨立,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那是被逼入绝境后,燃烧着最后生命力的火焰。

门外的锁链响动声,透过门缝,传来刻薄的辱骂声和看守婆子的闲聊,隐约提到了“疯了”、“送家庙”、“一辈子出不来”等字眼。

陆文茵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不怕死,但她怕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烂在这个角落里,怕那个关于“开元女科”的梦想,真的变成别人口中的笑话和疯话。

“不能……绝不能就这样结束……”她咬破早已干裂的嘴唇,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唤醒了一丝神智。

就在这时,后窗传来极其轻微的“笃笃”声。

陆文茵费力地撑起身子,挪到封死的窗边。透过缝隙,她看到了一张满是灰尘、神色焦急的脸庞。

那是阿秀,一个发贱的女儿,也是偌大的陆家族集里,唯一一个同情她、愿意听她讲书里故事的小姐妹。

“文茵姐姐,”阿秀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我听我爹说,族长要把你送去家庙了……那地方进去了就出不来的!趁着看守去吃饭,我给你带了两个馒头,你快吃……”

两只早已冷硬的馒头从缝隙里塞了进来。

陆文茵没有接馒头。她死死地抓住阿秀的手指,指节用力到泛白。

“阿秀,我不饿。”她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我有一件事,关乎这天下千万女子的活路,求你帮我。”

“姐姐你说,只要能救你,我什么都肯做!”

陆文茵深吸一口气,从怀中颤巍巍地掏出一块布料。

那是她从自己贴身的白色中衣上撕下来的一角衣摆。

在这昏暗的柴房里,借着透过缝隙的一缕微光,可以看见那衣角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那不是墨,是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血。

这几日,她被收走了所有的笔墨纸砚。绝望之中,她想起了书中那些以死明志的先贤。

既然无墨,便以血为墨;既然无纸,便以衣为纸。

“阿秀,你爹是货郎,常年走南闯北。”陆文茵将那方血书塞进阿秀手中,目光灼灼,“求你,让你爹把这个带去京城。去闻府,找一位叫闻清宁的小姐。如果找不到,就找任何一个读书人,任何一个……还认得理字的人。”

阿秀看着手中那触目惊心的血书,眼泪夺眶而出:“姐姐,这里面写了什么?是状纸吗?”

陆文茵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凄凉而骄傲的笑意。

“不是状纸,不需要状纸。”

“这上面,只有这世间最干净、最无可辩驳的东西。”

……

京城,闻府。

深秋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案几上,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闻清宁手中捧着一方有些脏污的粗布包裹,那是刚才门房转交进来的。

送东西的是个风尘仆仆的老货郎,说是受故人之托,一定要亲手交到闻大小姐手中。

包裹层层打开,露出里面那一角染血的白衣。

闻清宁展开那方衣角。

没有哭诉,没有冤屈的陈情,甚至没有一个“救”字。

那上面,用簪花小楷,工工整整地抄录了一段文字。

字迹虽然因为是以指血书写而略显粗糙,但那笔锋之中透出的铮铮铁骨,却力透布背。

《大业律》第一卷,第二条。

【开元女科之应试之权:凡我大业王朝之女子,无论已婚未嫁,皆有与男子一体应试之机,任何人、任何家族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违者,其家族三代之内不得应试。】

而在那段律法的末尾,是一行触目惊心的血字,那是陆文茵用最后力气发出的呐喊——

“民女陆文茵,叩问朝廷,此法,如今尚在否?”

闻清宁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那方血书旁边,洇开了一小片湿痕。

“好……好一个陆文茵。”

闻清宁猛地站起身,眼中再无半点平日的温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点燃的愤怒与悲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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