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车!”她厉声喝道,“去兰亭会!”
丫鬟愣了一下:“小姐,今日兰亭会,乃是京中大儒与才子们的雅集,并未邀请女眷……”
“那又如何?”闻清宁将那方血书紧紧攥在胸口,声音清越,仿佛金石相击,“今日这兰亭,我闻清宁非去不可!我要让他们看看,这盛世文章之下,掩盖的是怎样的血泪!”
……
京城西郊,沁水别院。
此处曲水流觞,修竹茂林,正是京城文人墨客最爱的风雅之地。
今日,数十位饱学鸿儒与青年才俊汇聚于此,正就“礼乐教化”这一题目,高谈阔论,诗酒唱和。
“依老夫看,如今世风日下,正如李御史所言,当重塑纲常,严明礼法,方能正人心。”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儒抚须长叹,引得周围几人附和连连。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雅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淡青色襦裙的少女,发髻微乱,神色肃穆,大步流星地闯入了这只有男子的聚会之中。
“那是……闻大儒家的千金?”
“她怎么来了?成何体统!”
议论声四起,有人皱眉,有人惊诧。
闻清宁无视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径直走到人群中央,那是别院最为显眼的高台之上。
她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或惊愕、或鄙夷、或冷漠的面孔。
这些平日里满口“为天地立心”的读书人,此刻在她眼中,竟显得如此陌生。
“诸位皆是饱读诗书之士,自诩大业脊梁。”闻清宁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今日,清宁不才,有一篇‘文章’,想请诸位品鉴。”
说罢,她从怀中取出那方染血的衣角,双手高举,猛地展开!
夕阳的余晖下,那暗红色的血字,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瞬间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定格在那方衣角上,定格在那一段哪怕是刚入蒙学的童子都该背得滚瓜烂熟的《大业律》上,更定格在那句泣血的叩问上——
此法,如今尚在否?
“这是从徐州送来的。”闻清宁的声音有些哽咽,却越发激昂,“写下这封血书的女子,此刻正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柴房里,即将被送入家庙,了此残生!只因为她想读书,想科举,想做个堂堂正正的大业子民!”
她猛地看向刚才那位高谈阔论的老儒,目光如剑:“老大人,您方才说要重塑纲常。清宁斗胆一问,这《大业律》,是不是纲常?先祖皇帝与开元皇后定的,是不是纲常?!”
老儒面色涨红,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闻清宁转身,面向在场所有的年轻学子,将那血书高高举起,声音清澈而悲愤,响彻整个别院:
“诸君皆为读书人,自诩为天地立心。今日,便请诸君看一看,这白纸黑字的国法,与这泣血问天的悲鸣!
若国法之光,照不进寻常百姓家,那便是悬于庙堂之上的虚设之光!
诸位皆是饱学之士,若对此泣血冤坐视不理,便是愧对了头上的方巾,更是愧对了祖宗传下的圣贤二字!”
风过林梢,竹叶沙沙作响,仿佛也在为这番话而呜咽。
良久,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岂有此理!”
一名年轻的太学生猛地摔碎了手中的酒杯,双目赤红地站了出来:“国法即天法!宗族私刑,竟敢凌驾于律法之上!此乃乱臣贼子之行!”
“说得对!若连这等女子都护不住,我等读这圣贤书有何用?”
“同去!同去都察院!为陆家姑娘请命!”
“请朝廷彻查!维护国法尊严!”
一个,两个,十个……
越来越多的学子站了起来。
他们眼中的惊愕与冷漠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年轻人特有的热血与愤怒。
那方血书,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所有虚伪的“礼教”脸上,也唤醒了他们心中沉睡已久的正义。
兰亭雅集,在这一刻,彻底变了味。不再是风花雪月,而是变成了激昂的请愿现场。
……
都察院,值房。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即将散尽,将窗棂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裴云笙身着绯色官袍,端坐在案前,手中正翻阅着一份关于各地宗族私刑的卷宗。
拂雪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脚步轻快,面上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
“大人。”拂雪低声道,“兰亭雅集那边传来了消息。闻小姐当众展示了血书,如今群情激愤,数十名太学生已经联名写好了请愿书,正往都察院这边过来。就连国子监的一些教习,也对此事颇为震动,没敢阻拦。”
裴云笙闻言,翻阅卷宗的手微微一顿。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此刻却像是倒映着天边的晚霞,泛起了一层极淡却极锐利的亮色。
“血书……”她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能透过这两个字,看到那个远在千里之外、以柔弱之躯对抗整个宗族的女子。
那是她一直在等的“东风”。
也是她必须要接住的“火种”。
“怀素。”裴云笙唤道。
一直如铁塔般守在门后的怀素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道:“在。”
“去把我的官帽取来。”裴云笙站起身,理了理袖口的褶皱,动作从容而优雅,仿佛她要去的不是一场风暴的中心,而是一场期待已久的盛宴。
一旁的佩玖正在研磨药粉,闻言抬起头,那双惯常冷漠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悲悯与了然,淡淡道:“看来,有些人要倒霉了。”
裴云笙接过怀素递来的官帽,稳稳地戴在头上。绯色的帽翅微微颤动,衬得她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愈发威严。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远处的街道上,隐隐传来了学子们激昂的口号声,那是民意的浪潮,正从四面八方涌向这座代表着监察之权的衙门。
从《风雨芦茵记》的传唱,到保守派的反扑,再到这封千里传来的血书。
这一局,她布局良久,步步为营,终于将这把火,从戏台烧到了现实,从人心烧到了法理。
舆论的潮水,至此已达顶点。
裴云笙知道,她亲自下场的时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