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风,越发萧瑟了。
卷过都察院高耸的檐角时,发出呜呜的声响,似是无数冤魂在暗夜中低语。
陆文茵求学一案虽已尘埃落定,且在民间激起了向学的千层浪,但裴云笙心中的弦并未因此松懈分毫。
相反,随着与梁秋白那夜密谈的深入,她愈发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如一叶扁舟,正从浅滩驶向深不见底的巨洋。
教化之功,可润物无声,但要为这大业王朝刮骨疗毒,非得用上最锋利的刀不可。
都察院的签押房内,烛火摇曳。
更漏已至三更,大部分僚属早已散值归家,唯有裴云笙所在的这间屋子,依旧亮如白昼。
案几之上,并非平日里堆积如山的民生奏疏,而是梁秋白此前暗中交付的几宗陈年旧案的卷宗。
裴云笙端坐在案前,手中那一卷泛黄的文书,已被她反复翻阅了数遍。
那是【永熙六年冬,礼部尚书顾怀章失足落水案】的原始卷宗。
“拂雪,添茶。”
裴云笙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清冷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凝重。
拂雪闻声,立刻从外间捧着茶盘轻步入内。
她今日着一身素净的青绸比甲,行走间无声无息,如同一抹淡烟。
见裴云笙眉心微蹙,拂雪并未多言,只是手脚麻利地剔亮了灯芯,又为自家小姐换上了一盏热茶。
“小姐,这卷宗……可是有什么不妥?”拂雪虽不刑名,可跟随裴云笙日久,且生性机敏,只一眼便瞧出自家小姐的神色不对。
那并非是遇到难题时的困惑,而是一种猎人嗅到血腥味后的警觉。
裴云笙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修长的指尖在卷宗的一处墨迹上重重一点。
“拂雪,你自幼随我在京中行走,耳聪目明,对于顾怀章顾大人,坊间可还有印象?”
拂雪略作思索,轻声道:“奴婢记得。顾大人声名极好,是个出了名的老学究。听闻他家极严,甚至有些刻板。奴婢曾听市井老人讲过一个笑话,说顾大人走路都要数着步子,一定要走出直线来,若是脚步歪了,还会退回去重走。”
“不错,顾大人一生清廉,有风骨,是典型的法家门生。”裴云笙的目光紧紧紧锁在卷宗上,“他一生恪守‘克己复礼’四字,律己之严,近乎苛刻。”
她忽地冷笑一声,指着卷宗上的结案陈词:“可你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夜深醉酒,行至金水河畔,步履踉跄,失足落水,溺亡。’”
拂雪凑近看了一眼,惊讶道:“醉酒?顾大人那样守规矩的人,怎么会喝得烂醉如泥,还跑到河边去?”
“这正是最大的疑点。”裴云笙眼中寒芒闪动,“一个连走路都要走直线、平日里滴酒不沾的老臣,怎会在寒冬腊月的深夜,独自一人喝得酩酊大醉,还避开了随行的小厮,独自去那偏僻的金水河畔?这卷宗里,只寥寥数语记录了家仆的一句‘老爷当晚心情不佳,似有苦衷’,便草草定案,简直是荒谬!”
她将卷宗翻到最后一页,指尖摩挲着那本贴着仵作验尸录的空白处,那里只有一道浅浅的撕痕,若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更何况,顾大人乃是朝廷三品大员。按《大业律·刑名篇》规制,凡三品以上京官非自然身故,即便已定性为意外,也必须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仵作需严格出具尸格图,详录样貌、口鼻异物、身上有无陈旧伤痕,并由三司主官画押封存。”
裴云笙抬起头,目光如炬:“但这卷宗里,没有尸格图,没有三司会审的记录,甚至连最初勘验现场的记录都语焉不详。这根本不是一份结案卷宗,而是一张用来糊弄庶民的废纸!”
拂雪听得心惊肉跳,低声道:“小姐是说,顾大人并非意外,而是……”
“杀人灭口。”裴云笙吐出这四个字,只觉周围的空气都随之冷了几分,“顾大人当年是极少数敢于公开支持昭元太子修订律法、主张‘弱者之护’的老臣。他的死,绝非偶然。这卷宗得近乎敷衍,恰恰说明,当年办案之人,根本不敢不深查,或者说……他们本就是同谋。”
她当机立断,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紫毫笔,饱蘸浓墨,在一张空白的公函上挥毫疾书。
“既有疑点,便不能让亡者蒙冤。我是左佥都御史,有监察百官、提审旧案之权。拂雪,明日一早,你持我名帖与这封公函,去刑部档案库,调取顾怀章案当年封存的全部副卷,特别是那份缺失的仵作验尸录。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这天子脚下,只手遮天。”
……
然而,裴云笙还是低估了那股盘踞在朝堂暗处势力的庞大与缜密。
次日午后,拂雪空手而归。
“小姐,刑部那边回绝了。”拂雪面色有些难看,显然是在那边受了些软钉子,“档案库的主事极为客气,看了您的公函,又是赔笑又是作揖,可就是拿不出东西来。”
裴云笙正在翻阅《大业律》,手微微一顿,神色未变:“理由?”
“说是……走水了。”拂雪咬唇,“那主事说,永熙八年春,刑部档案库曾走水一次,烧毁了不少旧档。顾大人的案卷副卷,连同那几年的许多文书,都……不幸湮失,无从查找了。”
“永熙八年……”裴云笙轻声重复着这个时间。
顾怀章死于永熙六年冬。
仅仅过了两年多,档案库便“恰好”走水,烧毁了关键证据。
这个理由,天衣无缝,却又欲盖弥彰。
“好一场大火。”裴云笙合上书卷,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烧得真干净,连灰烬都未曾留下。”
她知道,官方的渠道,已经彻底断了。对方既然敢做,便早已留好了后手。
那场火,或许是真的,或许只是档案库账册上的一笔虚构,但无论如何,那份能证明顾怀章死因的尸格图,是绝对不会再见天日了。
调查,看似陷入了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