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裴云笙并未再有大动作。
她照常上朝、下值,处理都察院的日常公务,仿佛那个提请重审旧案的命令从未发出过。
但了解她的人都知道,这并非放弃,而是蛰伏。
她在等。
等一个契机,等那个隐藏在市井江湖中的“眼睛”,为她送来破局的风。
第三日深夜。
更深露重,街上的打更声遥遥传来,已是三更天。
裴府后门,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击声,两长一短。
早已候在门房的怀素,警惕地拉开一条门缝。
门外空无一人,只在门槛的角落里,压着一个不起眼的油纸包。
油纸包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特有的墨香味——那是属于“观海堂”书肆独有的气息。
怀素左右四顾,确认无人跟踪后,迅速将油纸包揣入怀中,转身没入夜色,直奔裴云笙的书房。
书房内,裴云笙正对着那份残缺的顾怀章卷宗出神。
“大人,东西到了。”怀素将油纸包呈上。
裴云笙接过,指尖触到那粗糙的油纸,心中微微一动。
她拆开纸包,里面并非书籍,而是一封封了火漆的密信,以及一本看样子有些年头、边缘已经受潮发霉的账册。
那是盛清让的字迹。
裴云笙展开信笺,盛清让那清隽而略带急促的笔迹映入眼帘。
【云笙亲启:
闻君欲查旧年礼部顾公之事,吾虽在商贾之流,亦感钦佩。近几日,吾借整顿家族旧产之名,翻检了一间早年间盛家经营珠宝生意时废弃的旧库房。此处库房因地处偏远,且多存放次品旧账,多年未曾有人踏足,故而未被那场火灾波及。
吾于尘埃蛛网之间,寻得一本名为‘宝珍斋’的旧年流水账簿。宝珍斋乃盛家早年名下最好的银楼,专为京中权贵打造金银细软。
账目繁杂,多为寻常交易。然吾在翻阅至永熙六年冬月之时,发现一笔极不寻常的记录。】
裴云笙的目光迅速下移,呼吸也不自觉地屏住。
信中继续写道:
【永熙六年冬月十二,即顾公出事当夜。戌时三刻,有客持顾府腰牌,自侧门入宝珍斋。此客并未选购珠宝,而是取出一直已然断裂的银簪,要求楼中最顶尖的老师傅连夜修缮。
怪异之处有三:
其一,此簪依账房备注,并非金玉贵重之物,不过是寻常银簪,样式古旧,稍显粗笨。
其二,修缮一支银簪,市价不过数钱。然此客竟豪掷五百两纹银,名目为‘加急费’与‘封口费’,要求当夜子时前必须修好,且不得留底样,不得外传。】
看到“五百两”这个数字,裴云笙只觉心口仿佛被巨石重重一撞。
她放下信纸,颤抖着手翻开了那本发霉的账册。
在盛清让用朱笔标记的那一页,果然看到了那行极其扎眼的记录。
字迹潦草,显是当时记录之人匆忙间写下,却每一个字都透着诡异。
五百两修一支银簪。
深夜加急。
不得外传。
裴云笙闭上眼,脑海中迅速推演着那个寒冷的冬夜:永熙六年冬月十二,顾怀章出事的消息尚未传开,竟有人持顾府腰牌,在深夜不惜重金,也要在短短两个时辰内修好一支普通的银簪。
这支廉价的银簪,究竟对那人意味着什么?是它曾在案发现场出现过,还是它本身就藏着什么不能让人看见的破绽?为何修好它,竟宁愿冒着暴露的风险,也要如此加急?
而宝珍斋,作为盛家的产业,自然有这个能力在深夜完成这项任务,并且让这件事彻底消失在官面记录上。
若非盛清让此次大义灭亲,翻箱倒柜找出这本暗账,这个秘密恐怕将永远沉睡在灰尘之中。
一支银簪,五百两银子,一个未解的死局。
这背后究竟掩盖着怎样的真相?
裴云笙重新拿起盛清让的信,目光落在最后一段。
盛清让在信末尾写道:“……为一支银簪,耗五百两加急,于夜深时取走。此事处处透着诡异,或与大人所查之事有关,望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