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先生坐在马车里,怀中揣着一叠厚厚的银票。他的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官伎在金钱面前卑躬屈膝的模样。
马车一路疾驰,直奔教坊司所在的烟花柳巷。
到了教坊司,吴先生并未直接表明身份,而是通过中间人,找到了教坊司的一位管事嬷嬷。
那嬷嬷一见是相府的人,顿时吓得面无人色,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位叫玲珑的姑娘,如今何在?”吴先生端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问道,“我家主人听闻了那日的不愉快,特意命我来慰问一番,有些许补偿,想要当面交给她。”
说着,他将几张银票轻轻放在桌上。那银票的面额极大,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呼吸急促。
嬷嬷看着那银票,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但随即又变成了为难与恐惧。
“这……这位爷……”嬷嬷搓着手,结结巴巴道,“不……不巧得很。玲珑那丫头,前两日说是染了风寒,病得厉害,怕过了病气给贵人,已经被……被接出去养病了。”
“接出去了?”吴先生眉头一皱,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接去哪里了?何人接走的?”
“这……”嬷嬷眼神闪烁,支支吾着,“是……是都察院派了几个差人,带着公文说是要提审人证,我们哪敢不放啊。”
“都察院?”吴先生的脸色瞬间沉下来。
他自然知道裴云笙此时死死盯着这个案子。既然打着公事的旗号将人提走,那多半此刻人已经不在守备森严的衙门,而是在……裴府。
吴先生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原本自信满满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裂痕。
他没有再多废话,收起桌上的银票,拂袖而去。
走出教坊司的大门,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吴先生深叹了一口气。
他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那位女御史的手段。
对方显然早已料到了相府会一手“息事宁人”,所以提前一步,将那个最关键的人证给藏了起来。
“好一个先发制人。”吴先生冷笑一声,对身边的随从低声吩咐道,“去查,一定要查出玲珑确切的下落。我就不信,裴府还能是铜墙铁壁不成?只要她是个人,就有弱点,只要有弱点,这银子就一定能送得出去!”
……
与此同时,裴府,书房。
与相府那种压抑、阴沉的氛围不同,裴府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宁静而肃穆。
窗外的秋阳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照亮了裴云笙那一身素净的青衫。
她正执笔在纸上写着什么,神情专注而平静。
“小姐。”
拂雪轻步进书房,将一盏热茶放在案头,低声道,“闻音阁那边传来消息,相府的人果然去了教坊司。带了重金,还抬出了相爷的名头,想要见玲珑姑娘。不过,听说人不在,气急败坏地走了。”
裴云笙手中的笔并未停顿,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仿佛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林培之此人,最是爱惜羽毛,也最是傲慢。”
她一边写,一边淡淡地说道:“在他眼中,这世上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更没有权势压不服的人。出了事,他的第一反应,绝不是认错,而是掩盖、封口、买通、施压,这便是他们这些权贵惯用的伎俩,也是他们唯一会的伎俩。”
她停下笔,看着纸上那个刚刚写好的“法”字,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他以为玲珑只是一个贪财怕事的弱女子,却不知道,一个真正经历了绝望、又被拉出深渊的人,她的骨头会有多硬。”
裴云笙转过身,看向立在书架旁正在翻阅卷宗的卫哲。
“卫兄。”裴云笙开口道。
“在。”卫哲合上手中的卷宗,转过身来,恭敬地行了一礼。
“玲珑如今就在我府中后院,由佩玖亲自照料,相府的人找不到她,也接触不到她。这一步‘藏子’,我们算是走赢了。”
裴云笙走到卫哲面前,目光灼灼,“但藏,只是权宜之计。林培之既然动了手,就不会轻易罢休。利诱不成,必生威逼;私了不成,必上公堂。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保护玲珑,更是要在公堂之上,堂堂正正地打赢这一仗。”
卫哲点了点头,神色凝重:“裴大人所言极是。相府势大,若无铁法为依据,很难定那李虎的罪。即便定了罪,恐怕也是轻判了事,动摇不了其根本。”
“所以,我们要找的,不仅是定罪的条文,更是能破局的利剑。”
裴云笙指了指书架上那一排排厚重的律法典籍,“卫兄,你对《大业律》倒背如流。我要你在这几日内,将《大业律》中,所有关于‘侵害妇女、奴仆行凶、权门逾制’这类律法条文,全部整理出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尤其是昭元太子理政时期,那些为了保护弱者而特意增补、却在这些年逐渐被官府有意忽视的‘旧律’。我要让这些沉睡的律法,重新变成斩向罪恶的刀!”
卫哲闻言,眼中顿时燃起了一团火。他虽是男子,却是最痛恨这世间的不公与律法的废弛。
“大人放心!”卫哲拱手,声音铿锵有力,“卫某定当竭尽全力,哪怕是翻遍这书架上的每一页纸,也要将那些能为玲珑姑娘、为天下女子讨回公道的法条,一一找出来!这本《大业律》,绝不是权贵的护身符,而是万民的保护伞!”
裴云笙看着卫哲那激动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一世,她不再是孤军奋战。
有闻清宁的笔,有乐瑶的弦,有郁离的医术,有卫哲的法……这些曾经散落在各处的微光,如今正汇聚在她的身边,变成一股足以对抗黑暗的力量。
“好。”
裴云笙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天边的残阳如血,将整个京城染成了一片绯红。
那红,既像是即将到来的风暴前兆,又像是某种新生的希望。
相府想要息事宁人,想要用金钱和权势将这桩丑闻掩盖在黑暗中。
而她,偏要将这盖子彻底掀开,让阳光照进那最阴暗的角落。
“林相爷,你的棋子已经落下了。”
裴云笙在心中默念,目光穿过层层院墙,仿佛与那个坐在相府书房里不可一世的老人遥遥相对。
“接下来,该轮到我了。”
风起于青萍之末,如今已成席卷之势。这场关于尊严与公道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