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街头巷尾关于“权门恶奴”的议论,如同一场看不见的瘟疫,顺着风势,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了这座城池的每一个角落。
哪怕是那座平日里威严赫赫、仿佛与世隔绝的宰相府,也终究挡不住这如潮水般涌来的流言蜚语。
相府,书房。
名贵的紫檀木书案上,一只定窑白瓷茶盏被猛地掼落在地,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瞬间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泼溅在厚软的波斯地毯上,升腾起袅袅白烟,正如书案后那位老者此刻胸膛中压抑不住的怒火。
林培之此时正阴沉着一张脸,负手立于窗前。
他虽已年过花甲,但久居上位的威仪让他即便在盛怒之下,也并未显露出丝毫的慌乱,唯有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
“混账东西!”
林培之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让跪在书房中央的相府大管家身躯一震,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上。
“相爷息怒……”管家颤声道,“是老奴管教无方,让李虎那个畜生惹出这等祸事……”
“祸事?”林培之转过身,目光如刀锋刮过管家的脊背,冷笑道,“你以为我是为了那个官伎动怒?一个下贱的乐籍女子,玩死便玩了,哪怕是弄死了,也不过是赔几两银子的小事。我林家百年的基业,还不至于为这点事情摆不平!”
他走到书案前,手指重重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我气的是,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连国子监那群只会死读书的穷酸秀才都在议论,说我林家治家不严,纵奴行凶!这打的不是李虎的脸,是打我林培之的脸!是打我相府的门楣!”
林培之胸口起伏,显然是动了真怒。
他这一生,最看重的便是“体面”二字。在朝堂上,他是百官之首,是一言九鼎的宰相;在家族中,他是光耀门楣的顶梁柱。
可如今,一个家奴的荒唐行径,竟然成了市井小民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了那篇《问权门》檄文中隐射的靶子,这让他如何能忍?
“把那个畜生给我带上来!”林培之厉声喝道。
片刻之后,两名身强力壮的护院,拖着李虎,像拖着一条死狗一样进了书房,重重地扔在地上。
李虎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他衣衫凌乱,脸上满是惊恐,一见到林培之,便拼命地磕头求饶:“相爷饶命!相爷饶命啊!小的只是一时糊涂,多喝了几杯猫尿……求相看在这么多年忠心耿耿的份上,饶了小的一条狗命吧!”
林培之厌恶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坨脏东西。
“忠心?你的忠心,就是给我林家招惹是非?”林培之冷哼一声,对外吩咐道,“来人!就在这院子里,给我重打五十廷杖!不用留手,只要不打死就行!”
“是!”
护院们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将李虎按在长凳上。
“啪!啪!啪!”
沉闷的板子声在相府的院落中回荡,伴随着李虎凄厉的惨叫声。
那声音听得让人头皮发麻,但林培之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惩罚李虎,并非为了给那个受辱的女子一个公道,仅仅是为了“家法”,为了给外面那些非议的人一个交代。
这也是一种姿态。
一种“我已经惩罚了家奴,你们若是再不依不饶,那就是不识抬举”的傲慢姿态。
五十大板打完,李虎的后背早已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整个人昏死过去。
“把他拖下去,扔到柴房里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出来,更不许任何人探视!”林培之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恼人的苍蝇。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平静,一直候在书房角落阴影处的一位中年文士,这才缓步走了出来。
此人是林培之最为倚重的幕僚之一,人称吴先生,平日里最擅长的便是揣摩人心,处理这些见不得光的私事。
“相爷息怒。”吴先生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温和平稳,“家奴已罚,相府的态度已经做足了。但外面的流言,若是任其发酵,恐怕对相爷的清誉还是有损。尤其是那位裴御史……”
提到“裴御史”三个字,林培之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裴云笙……”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蔑,又有几分忌惮,“一个小小的左佥都御史,真以为靠着几篇檄文,就能翻天了?”
吴先生微微一笑,眼神中透着一股精明:“裴御史虽然锋芒毕露,但她毕竟年轻。这世上的事,并非只有黑白两色。她想借此案立威,我们便让她无从下手。”
“哦?你有何策?”林培之端起新人换上的茶壶,轻轻撤去浮沫。
“釜底抽薪。”吴先生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这案子的关键,在于那个叫玲珑的官伎。若是原告都没了声音,或者原告自己改了口,这案子自然也就成了无头之事,无本之木。”
林培之抿了一口茶,微微颔首:“你是说……”
“钱。”吴先生吐出一个字,“这世上,没有钱买不通的人,尤其是那种风月场中的女子。她之所以闹,无非是觉得受了委屈,或是想借机敲诈一笔。只要我们给的钱足够多,让她这辈子都衣食无忧,再许诺替她赎身,送她离开京城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好日子,相爷觉得,她会选择跟死磕到底,还是选择拿着银子远走高飞?”
林培之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也是。不过是个贱籍女子,恐怕这辈子都没见过一两百两银子是什么模样。”
“不仅如此。”吴先生继续道,“除了利诱,还得威逼。教坊司那边,我们也得打点一下。让那边的管事施压,告诉那个玲珑,若是识相便拿钱走人;若是不识相,非要跟着裴御史胡闹,那她以后在教坊司的日子,恐怕就难过了。甚至……她的家人,若是还有家人的话,也要掂量掂量。”
这一套“威逼利诱”的手段,相府用得早已炉火纯青。
在他们看来,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事,都可以用权势和金钱来解决。
“好,就按你的办。”林培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件事,你亲自去办。做得干净利落些,别再落下什么把柄。尤其是那个裴云笙,别让她抓到什么实据。”
“相爷放心,某明白。”吴先生躬身领命,转身退出了书房。
看着幕僚离去的背影,林培之重新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屋脊,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冷意。
他想起那个在朝堂上一身绯袍、言辞犀利的年轻女子。
她就像是一根扎在他心头的刺,虽然细小,却让他感到一阵阵的不舒服。
“一只蝼蚁,竟也敢撼动大树。”
林培之低声自语,声音中充满了上位者的傲慢与不屑。
“裴云笙,你当真以为,凭着几句虚无缥缈的‘公道’,便能与我林家百年的基业抗衡么?这京城的水,深得很,小心淹死了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相府的侧门驶出,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京城繁华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