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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闻雪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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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沈栖月去上房时,晨雾还没散。

一夜雨过,回廊下的砖地潮得发亮,鞋底踩上去,总带一点轻轻的水声。

她手里提着青黛刚收拾好的包袱,里头装着两身知言常穿的薄夹衣、两册书,还有一只塞了棉絮的小枕。

东西不算多,却压得她手指发白。

老夫人刚用过早膳,正坐在窗前听常妈妈念佛经。

崔氏陪在一旁,手边压着几张刚送来的帖子,都是东城几家太太们问候的名头,字里行间看着关切。

沈栖月把包袱放下,先行了礼,才低声道:“祖母,我想给知言送两件衣裳过去。”

老夫人抬了抬眼。

“书院那边已收了沈家的话,衣裳也会有人送。”她语气淡淡的

“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在家里稳住,不是事事亲自去忙。”

“我知道。”沈栖月垂着眼,声音比平日更轻,“只是知言身子弱,夜里闻不得重香。昨夜那边又潮又闷,若真再留他一两日,我怕他自己先撑不住。”

崔氏原本还在看帖子,听到这里,倒放下了手里的东西:“那你想如何?”

“想去南城一趟。”沈栖月答得很快,像是昨夜已经把这话在心里过了许多遍

“闻雪堂还在,母亲从前留过几味清心定神的丸药方子。我去叫掌柜照方配两盒,一并送进书院。”

崔氏看了她一眼。

闻雪堂是苏夫人留下的旧铺,这些年开着,却并不惹眼。

一个姑娘家为弟弟配药去旧铺,不算出格,也拦不住。

“你倒想得周全。”崔氏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有些薄。

老夫人捻着佛珠,过了片刻,才开口:“去可以。午前去,午后回。带着青黛,不许在外头乱走。”

“是。”沈栖月应得很安静。

出了上房,青黛才悄悄吐出一口气。她跟在沈栖月身后,走出一截路,忍不住低声道:“姑娘,方才太太那样看您,我还以为她要拦。”

“她不是不想拦。”沈栖月提着裙角下了台阶,“她是不好拦。知言还在书院,我这时候为他去配药,拦了,倒像她不肯让我为弟弟尽心。”

青黛点点头,又问:“那咱们这一趟,真的只去闻雪堂?”

沈栖月脚步没停:“先去闻雪堂。”

这个“先”字极轻,青黛却听懂了,心口也跟着紧了紧。

马车出东城时,天已完全亮了。

雨后天净,街边屋檐还在往下滴水。

东城道宽人静,往来的轿马都收着声,连店门也比旁处开得晚些。

过了两道街口,南城的声音才渐渐涌上来:卖汤饼的、担药篓的、挑绸缎的,潮湿的烟火气混在一起,扑了满帘。

闻雪堂在药行街最里头,门脸不大,乌底金字,写得很端正。周掌柜正在柜后拣药,听见门响,抬头一看,先愣住了,忙从柜台后绕出来。

“姑娘怎么亲自来了?”

沈栖月没多说,只朝里看了一眼。

前堂客人不多,两个小学徒在磨药,一个婆子正坐在门边等着抓方子,倒都不碍事。

周掌柜会意,忙侧身将人往后引:“姑娘先到后头说话。”

后面隔着一间小屋,摆着药柜和一张旧桌,窗子半开着,外头晒药的苦香顺着风吹进来。

周掌柜亲手斟了茶,见青黛把门合上,才低声道:“是二公子的事?”

“是。”沈栖月从袖中取出那个小纸包,轻轻放在桌上,“掌柜先看看这个。”

周掌柜没立刻碰,只拿银匙挑了一点,搁到灯火上慢慢一烘。

甜香先起,极细,像寻常人家衣箱里压的安神香。再往后,苦尾才慢慢浮上来,黏在鼻端不散。

周掌柜闻到一半,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是正经安神香。”他说。

“那是什么?”

“像熏衣香里添了旁的东西。”周掌柜把银匙放下,脸色有些沉

“单拿出来,不算毒。可若真是贴着里衣、贴着身子用久了,会叫人发闷,心口短气,严重些还会头晕手软。旁人瞧着,只当她身子虚。”

青黛站在一旁,只觉得后背一凉。

昨夜姑娘翻出那纸包时,她心里其实还存着一点侥幸,只盼是王举子自己胡乱弄来的东西。

如今周掌柜这一句,便将那点侥幸也打碎了。

沈栖月没有接话,只又把那半页烧边残纸推过去。

“这张呢?”

周掌柜接过来,眼神比方才更认真。那纸被火燎过,边角发硬,只剩下几列尾数和一个没写完的字头。

周掌柜看了半晌,忽然“咦”了一声。

“这不像药账。”

“那像什么?”

“像礼货尾账。”周掌柜把纸翻过来,手指点着那几处数字

“做正经账本的人,不会只记尾数。只有那种不想把全账写明、又怕自己忘了的人,才会专门抄一页尾出来认货。”

“礼货?”

“婚仪、送礼、压箱、绣工,这一路都算。”周掌柜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

“南城有些铺子最爱这么记,外头做事的人只认尾数,不认整账,省得问多了惹口舌。”

青黛听得愣住:“一张纸能看出这么多?”

“在南城混得久了,自然看得出。”周掌柜说着,又把纸边凑近看了看,“最下头这个字,像个‘绣’字头。”

沈栖月眸色微微一沉。

“南城做绣工礼货的铺子,多不多?”

“多。”周掌柜把纸放下,“可若真要往大户人家的婚事上走,数得出的也就那么几家。如今东城不少人家的嫁衣、陪嫁绣件,都是从绣春坊出去的。”

“绣春坊。”

这三个字落在屋里,轻得像一根针。

周掌柜抬眼看她,低低叹了口气:“姑娘若只是问问,我便说了。可若真要碰那里,不能急。绣春坊如今攀的门路不浅,后头牵着东城几家大宅,寻常人轻易进不得。”

沈栖月指尖慢慢扣住茶盏边沿,半晌才问:“我母亲当年,可和这类账打过交道?”

周掌柜怔了一下,脸色也跟着沉了几分。

“有过一次。”他说,“那还是苏夫人在的时候。她给一位旧客配过一批熏衣香,后头亲自来把账拿走了。临走时只说了一句——若以后有人问起那批香,就说闻雪堂没留账。”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小学徒碾药,石槽轻轻作响,一声一声地敲在人心上。

沈栖月垂着眼,看着桌上那张烧边残纸。她忽然想起母亲箱子里压着的旧香谱,又想起父亲书页里夹着的几处未看完的批注。

那些她从前觉得互不相干的碎片,像都在这一刻慢慢往一处并去。

“姑娘。”周掌柜低声道,“这东西若真是从二公子那边出来的,您后头得更小心些。”

“我知道。”沈栖月把残纸和纸包重新收好,“今日本就是来配药的,别的事,我没来过。”

周掌柜会意,不再多问,转身去外头取药。

青黛等门一开一合,才压着嗓子问:“姑娘,咱们现在怎么办?要去绣春坊吗?”

“现在不去。”沈栖月看着窗外药行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我连绣春坊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去了也只会打草惊蛇。”

她顿了顿,指尖按住袖中的残纸。

“先把药送去书院,后头再想旁的办法。”

与此同时,书院偏堂里,尸身已经重新验过一遍。

王举子生得清瘦,躺在那里时,脸色发青,唇边却不见寻常暴毙时的狼狈。

裴砚辞站在灯下,听仵作回话,脸上没什么神情。

“领边和袖口都有灰末。”仵作低声道,“像是熏香,可细闻有苦尾。死者指缝里还卡着一点细线,像是临死前自己扯过衣襟。”

“喉咙呢?”裴砚辞问。

“无伤。”仵作道,“不像是灌药,也不像是外力勒窒。”

裴砚辞没再说话,只低头看了一眼尸身领口。

那处确实有一点被扯乱的痕迹,不重,却很醒目。像是人发闷发急时,本能去松衣裳,却只抓出一点无用的褶皱。

外头的书院山长早已等得焦躁,见他出来,连忙拱手:“少卿,这案子若再拖着,书院上下人心都要乱了。况且春闱在即——”

“人死在书院里,人心早就乱了。”裴砚辞打断他,“你现在才想起春闱,迟了些。”

山长脸色一僵。

曹远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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