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少卿平日也不是爱挤兑人的性子,可凡遇上这种一开口便想用“清名”“大局”压案子的,他向来不给面子。
“沈知言呢?”裴砚辞问。
“还在学规房后院。”教谕忙答,“昨夜问到半夜,人已经蔫了。今晨沈家送了衣裳和书来,他看见时倒像松了口气。”
裴砚辞脚步微微一顿。
“沈家送来的?”
“是。说是给他换洗,也配了两盒安神丸。”
这倒没什么奇怪。
裴砚辞只淡淡“嗯”了一声,抬步往后院去。
学规房最里头那间小屋门虚掩着,沈知言正坐在桌边翻一本书,听见脚步声,立刻站起身来。
他这一夜显然没睡好,眼下发青,脸色也白,却比昨夜刚被扣下时多了点强撑出来的镇定。
“见过大人。”
裴砚辞坐下,抬眼看他:“昨夜没说完的话,今天想明白了么?”
沈知言抿了抿唇,没应。
裴砚辞也不催,只把仵作收来的那只小纸包放到桌上,轻轻一推。
“这是从王举子袖口灰末里验出来的味。”他说,“和你手里那包,是一回事么?”
沈知言脸色骤然一变。
这一变,已不必再问。
“是。”少年低声道。
屋里安静了一瞬。
裴砚辞看着他:“那包灰粉,和那页纸,如今都不在你手里了?”
沈知言指尖一紧,下意识就去碰袖口,像是想遮掩什么,碰到空处,才一下僵住。半晌,他才低声道:“不在了。”
“去了哪儿?”
沈知言没有立刻答,只垂着头,喉结滚了滚。
裴砚辞也不逼,只坐在那里等。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才像终于认命,低低道:“昨夜……家里有人去过我在沈宅。”
裴砚辞听完,脸上也没什么波动,只又问了一句:“你信那个人?”
沈知言抬起眼,眼里那一点被惊慌和疲惫压得很深的亮,忽然晃了一下。
“信。”他说。
答得一点也不犹豫。
裴砚辞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是谁”,只站起身来:“那就把剩下的话一字不漏地想清楚。你若真不想让家里人被你拖进来,后头就别再替谁藏半句话。”
说完,他转身出门。
院里雨气未散,风吹过檐角,带起一阵湿冷。曹远快步跟上,压低声音:“少卿,这沈家小公子——”
“不是凶手。”裴砚辞道。
“那还留着?”
“留。”他抬眼看向院外被雨洗得发亮的竹子,语气平平,“不是为了压他,是等他。”
曹远应了声是,又问:“那沈家那边——”
裴砚辞脚步未停:“先不动。”
“因为东西已经不在这小子手里了?”
裴砚辞没答,算是默认。
今早沈家通过衣物递进来的消息,估计就是这个了。
昨夜沈家那边既然有人先一步去了那少年的住处,纸和灰粉便十有八九已经被收走。
现在去碰沈家,只会惊了对方,得不偿失。
“再查一件事。”他说,“王举子近一个月,出过几次书院,都去了哪里。”
曹远立刻记下:“是。”
裴砚辞抬手拂去袖口一点并不存在的灰,神色很淡,心里却已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这案子若真要往下走,尸身和书院都不是终点。
那张纸,那包灰粉,和沈家昨夜那只先一步伸出来的手,才是。
而闻雪堂后头的小隔间里,周掌柜已经把两盒药包好,交到了青黛手里。
“清心丸早晚一粒,若真睡不安稳,再送一匣安神香片进去。”他说着,又看向沈栖月
“姑娘,这香片我没敢配重,只比寻常书院里那些压箱的香清一点。”
沈栖月点了点头,接过药匣时,忽然道:“掌柜,药行街后巷,近来可有书生模样的人常来?”
周掌柜一怔,随即皱了皱眉:“倒见过一个。清瘦,穿旧青衫,总背个半旧书箱,不像来买药,像是来问事。前后来了三四回,只在后巷几家旧铺之间转。我原以为是哪家的穷举子来抄账换钱。”
“哪几家铺子?”
“有一家旧纸铺,一家卖香片的杂货店,还有——”周掌柜顿了一下
“绣春坊后门那条巷子,他也去过两回。”
沈栖月心里一跳,面上却没露出半分。
王举子。
八成就是他。
她没再往下问,只将药匣收好,起身道:“今日多谢掌柜。我若后头再来——”
“姑娘只管来。”周掌柜低声道,“只是得小心些。您如今在沈宅,眼睛怕是不止一双。”
这话说得很轻,青黛却听得心口发凉。
等出了闻雪堂,南城日头已高,街上行人更多了。青黛把药匣抱得紧紧的,走出一截,才小声道:“姑娘,王举子原来真的去过绣春坊后巷。”
“嗯。”
“那咱们下一步——”
“先回去。”沈栖月道。
青黛一愣。
“绣春坊在那里,跑不了。如今最急的,不是我们,是那边知道不知道东西少了。”
她抬手按了按袖中那半页残纸,声音很低,“谁先急,谁先露破绽。”
青黛听懂了,便不敢再催。
马车回到沈宅时,天色还早。二门的小丫鬟看见她们回来,立刻迎了上来,先接药匣,又笑着回:“姑娘,方才书院那边来人回了话,说药已经送进去了,二公子也领了。”
这话不算什么大事。
可沈栖月听见“已经送进去了”,手指却极轻地一顿。
送得这样快。
书院那边像是也不想让沈家这头再多生枝节。
她垂下眼,淡淡应了声“知道了”,便回了东偏院。
一进门,她便将那半页残纸重新摊开,又取了笔,把周掌柜方才说的几处线头都记了下来:
礼货尾账。
绣春坊。
药行街后巷。
王举子常来。
写到最后一个字时,她笔尖忽然停了一下。
门已经开了不止一寸。
昨夜她只看见知言手里的纸与灰粉,今晨闻雪堂这一趟,又让那张纸真正有了去处。
现在差的,不是谁都猜得到的大概,而是一个能把这些东西钉死的证。
她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青黛才刚把帘子掀开,就见常妈妈身边的小丫鬟气喘吁吁站在门口:“姑娘,老夫人请您去上房,说是……三老爷刚从衙门回来,带了新消息。”
沈栖月抬起眼,笔尖的墨在纸上凝成一个小点。
她没立刻起身,只先将那张纸折好,压进袖中,随后才站了起来。
“知道了。”
她声音不高,很稳。
可青黛跟着她往外走时,心里却莫名一沉——
三老爷从衙门回来,带的必不会是什么轻省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