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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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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归人

沈知言回到东偏院时,天光已经偏西。

沈宅上下都知道他今日归家,却没人敢像寻常小辈回府那样热热闹闹地迎。

前院里安静得很,连洒扫的婆子都被叮嘱过不许多看。上房那边派了常妈妈来问候,带了老夫人的话,说叫他先歇着,晚些再过去请安。

这话听着体恤,实则也是给他和沈栖月留一段喘息的时间。

沈栖月亲自把他带进东偏院旁边的小书房。

那间屋子原先放着些旧书和不用的箱笼,青黛早在前一日便收拾出来了。

窗子朝东,院里有一株石榴树,树下刚冒出新芽。书案、卧榻、笔墨、炭盆都备得齐整,榻边还放着一套干净衣裳。

沈知言站在门口,忽然没动。

沈栖月回头:“怎么了?”

沈知言看着屋里,半晌才低声道:“我还以为一回来就要去上房跪着。”

沈栖月心口一涩,面上却仍旧平静:“祖母疼你,让你先歇。”

沈知言笑了一下。

“阿姐,这话你自己信吗?”

沈栖月看他一眼。

姐弟二人沉默片刻,忽然都没再装。

沈知言走进去,抬手摸了摸案上那方新砚,像是终于确认自己真的回来了。

他这些日子被留在书院,衣裳还是那件旧袍,只是袖口磨皱了,脸也瘦了些。

明明只比沈栖月小两岁,从前站在她身边时,已是清瘦挺拔的书生模样,可这会儿坐下来,眉眼间到底露出一点疲惫。

沈栖月倒了盏热茶,推到他面前:“喝了。”

沈知言接过,手指被杯壁暖了一下,眼眶便有些发红。

他很快低下头,掩过去:“阿姐,我没事。”

“我知道。”沈栖月在他对面坐下,“所以现在说正事。”

沈知言一愣,抬头看她。

沈栖月神色很静:“王举子死前,到底给了你什么?”

屋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青黛原本在外头守着,听见这句话,立刻把门又掩紧了些。

沈知言握着茶盏,许久没说话。

沈栖月没有催他。

她知道他这几日在书院并不好过。不是受刑,也不是被苛待,而是被一遍遍问话,被人用不同的语气、不同的立场试探。

顺天府要问,书院要问,沈家也有人想问。每个人都说自己是为了他好,可每个人都想从他嘴里得到那半页残纸之外的东西。

沈知言不是孩子。

他听得出。

所以他怕。

怕自己说错一句,把沈栖月拖进去;也怕自己不说,王举子就真的白死了。

过了很久,他才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极小的纸封。

纸封被他缝在里衣内侧,边角都被汗浸软了。沈栖月看见时,心口猛地一跳。

“你一直带着?”

沈知言低声道:“嗯。”

“书院搜过身。”

“他们搜的是书箱、袖袋和腰囊。”沈知言抿了抿唇,“我把它缝在衣襟夹层里。阿姐,你以前教过我,最危险的东西不要藏在最像藏东西的地方。”

沈栖月指尖微微收紧。

她确实教过。

那时他们刚回沈宅不久,身边能信的人不多。她把母亲苏明绮留下的几张旧笺分开藏好,也顺手教了知言几种藏纸的方法。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竟在这个时候用上了。

沈知言把纸封推给她:“王兄临死前塞给我的,不止那半页烧残的纸。”

沈栖月打开纸封。

里面是一张极薄的银楼兑票残角。

票纸只剩三分之一,边缘像被匆忙撕下。上头印着“长丰”二字,旁边有半枚朱印。朱印不完整,只能看出一个“礼”字的偏旁,另有一串细小的数码。

沈栖月盯着那串数码,呼吸渐渐轻了。

她在父亲留下的残账上见过相似的尾数。

“长丰银楼。”她低声道。

沈知言点头:“王兄说,礼香账不是账,是银路。绣春坊只是壳,真正过银子的地方在银楼。他还说,若他死了,别交给书院,别交给沈家上房。若阿姐看见,会懂。”

沈栖月没有立刻说话。

案子到这里,终于又往前推了一层。

礼香、绣料、嫁衣、乌眠草,这些只是看得见的物。物背后是钱。钱从哪里来,往哪里去,才是王举子真正查到的东西。

长丰银楼。

景和十八年的旧礼账里,也有银楼一项。

“他为什么会查到长丰银楼?”沈栖月问。

沈知言摇头:“我不知道。他只说,他本来是替人誊抄几份旧婚仪,后来发现几张礼单尾数不对。他不懂香,也不懂女眷嫁衣,可他懂算账。他说那些尾数不像礼钱,像银楼转票的尾码。”

沈栖月抬眼:“替谁誊抄?”

沈知言沉默了一下:“国子监一个旧书吏。”

沈栖月心口一沉。

“名字。”

“他叫孙临。王兄说,孙临年轻时在礼部做过抄录,后来因病退到国子监管旧册。王兄常去帮他整理旧书,赚些笔墨钱。”

沈栖月慢慢将那张兑票残角放到案上。

国子监旧书吏,礼部旧抄录,长丰银楼,景和十八年婚仪礼账。

这条线终于从绣春坊和卢家婚事,伸回了礼部旧卷。

她问:“孙临现在何处?”

沈知言脸色白了些。

“王兄死后,孙临便告病不见人了。书院的人说他旧疾复发,已经被家人接回去了。”

沈栖月与他对视一眼。

谁都知道,这个“告病”太巧。

沈知言低声道:“我在书院里想过很多遍。王兄死前说,如果阿姐看见,会懂。我一直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觉得你会懂。直到今日裴少卿说他已向沈家求娶,我才隐约明白……”

他停住。

沈栖月看他:“明白什么?”

沈知言抬起眼,神色难得认真:“阿姐,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在查父亲母亲的事?”

屋里静了下来。

窗外石榴树被风吹得轻轻一动。

沈栖月看着他。

她曾经想过很多次,若知言问起,她要如何回答。说不知道,是骗他;说知道,又等于把他也拉进来。

她总觉得知言还可以再晚一点知道,等她先把最危险的地方探明,等她有足够能力护住他。

可如今,王举子已经把纸塞到他手里。

他早就在局里了。

沈栖月低声道:“是。”

沈知言眼眶一下红了。

不是震惊。

更像是终于印证了许多年隐约的猜测。

“我就知道。”他低声说,“阿姐,你从来不是不想父亲母亲,你只是不说。”

沈栖月心里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沈知言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很快又把情绪压下去:“那以后别瞒我了。”

沈栖月道:“知言,这不是书院策论,不是你想查便能查。王举子已经死了,孙临下落不明,卢家姑娘差点死在嫁衣里。你刚出来,不该再——”

“我知道危险。”沈知言打断她。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阿姐,我只比你小两岁,不是你手里那个夜里怕雷的小孩子了。”

沈栖月一怔。

沈知言看着她:“你可以护我,但不能永远把我放在门外。父亲是我的父亲,母亲也是我的母亲。王兄把东西给我,不是因为我无辜,是因为我也姓沈。我若只躲在你后头,才是真的对不起他。”

沈栖月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其实也犯了和沈家相似的错。

沈家想护她,便替她选程家,替她挡风雨,替她决定什么路更安稳。

而她想护知言,便替他隔开旧案,替他藏起真相,替他决定什么事该知道、什么事不该知道。

都是护。

也都是某种不由分说的安排。

沈栖月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

沈知言愣住,像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

沈栖月看着他:“以后我不瞒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任何事先同我商量,不许单独去查孙临,不许擅自接触书院旧人,更不许为了证明自己能帮忙,把自己再送进别人手里。”

沈知言眼底终于露出一点亮色:“我答应。”

沈栖月把那张兑票残角重新折起:“这件东西,暂时不能留在沈宅。”

“送给裴少卿?”

沈栖月动作一停。

沈知言盯着她。

“阿姐,你现在一提到案子,就会想他。”

沈栖月抬眼:“因为他是大理寺少卿。”

沈知言道:“哦。”

沈栖月:“……”

这个“哦”听着实在不怎么相信。

她面色不变:“这张兑票要走官面查银楼,留在我手里没有用。”

“我也没说没用。”沈知言低声嘀咕,“我就是觉得,裴少卿看你的眼神不太像只想查案。”

沈栖月把兑票收入袖中,语气很淡:“你刚从书院出来,眼花。”

沈知言:“……”

他在书院被问了几日,眼睛确实累,但又不是瞎。

青黛在门外听到这里,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不过很快,她便收了笑。

因为东偏院外有人来了。

常妈妈站在门外,声音很轻:“姑娘,二公子,老夫人请你们去上房。”

沈栖月与沈知言对视一眼。

该来的,总要来。

上房里,老夫人坐在灯下,崔氏也在。

沈知言进门后,端端正正跪下行礼:“祖母,伯母。”

老夫人看着他。

几日不见,他瘦了,也沉了。原本清俊的眉眼里多了几分被事压过后的冷静,倒更像沈庭安年轻时的样子。

老夫人眼眶微微一热,又很快压下去。

“起来吧。”

沈知言没有立刻起:“让祖母和伯母担心,是知言不孝。”

崔氏叹了一声:“人回来就好。往后行事稳重些,不要什么东西都敢碰。”

沈知言低声道:“是。”

老夫人看向他:“大理寺可还问了什么?”

沈栖月心口微紧。

沈知言却很稳:“问王兄死前有没有留下别的话,也问我为何藏残纸。该说的,孙儿都同裴少卿说了。”

老夫人沉默片刻。

这话很巧。

该说的都同大理寺说了,便是不愿再在沈家重复。

崔氏听出来了,却没有逼问,只道:“既然大理寺已出了告示,家里不会私下审你。只是外头风声未停,这些日子你先不要回书院,也不要见外人。”

沈知言应下:“是。”

老夫人看着他们姐弟,忽然觉得心里有些说不出的疲惫。

她想护他们,是真。

可她护人的方式,总是让他们退一步,藏一步,安稳一步。

如今他们都不肯退了。

一个答应裴家的婚,一个从书院带回了未说尽的话。

她拦不住。

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拦。

“知言。”老夫人道,“你回来后,便安心养几日。外头的事,有大理寺,有家里,不必你自己出头。”

沈知言低声道:“孙儿知道。”

老夫人又看向沈栖月。

“你也是。”

沈栖月垂眼:“孙女知道。”

老夫人听着这两句一模一样的“知道”,忽然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他们都说知道。

可她知道,他们不会停。

夜深后,姐弟二人从上房出来。

沈宅回廊被灯笼照得昏黄,雨后的风有些凉。沈知言走在沈栖月身侧,忽然低声道:“祖母老了。”

沈栖月脚步微顿。

“她刚才看我的时候,像在看父亲。”沈知言说,“阿姐,其实祖母也疼我们。”

“我知道。”

“可她还是想把你嫁去程家。”

“我也知道。”

沈知言有些郁闷:“那这怎么算?”

沈栖月看向前方的灯影,声音很轻:“人不是只会有一种心。她疼我们,也怕我们坏了沈家的安稳。她不想我走父亲的路,也不想沈家再被卷进去。她的疼是真的,她的退让有限,也是真的。”

沈知言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道:“那裴少卿呢?”

沈栖月看他:“你怎么总提他?”

沈知言理直气壮:“他要求娶你,我不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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