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月一时竟无法反驳。
沈知言压低声音:“阿姐,你真要嫁他?”
“婚约已应,后面还有纳采、问名,不是明日就嫁。”
“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沈栖月没有说话。
沈知言看着她,忽然收起玩笑:“阿姐,你喜欢他吗?”
沈栖月几乎没有迟疑:“现在不谈这个。”
沈知言:“……”
这就是不喜欢,至少还没往那上头想。
他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又莫名替裴砚辞生出一点同情。
不过只同情了一点。
毕竟那个男人看起来实在不像吃亏的人。
“那他喜欢你吗?”沈知言又问。
沈栖月皱眉:“知言。”
“我就问一句。”
沈栖月淡淡道:“他是为查案。”
沈知言一脸“你看我信不信”。
沈栖月懒得理他,转身往东偏院走。
沈知言跟上去,小声道:“阿姐,你别嫌我多嘴。我就是觉得,他那人太会说话,也太会办事。这样的人若真想骗你,恐怕很难防。”
沈栖月脚步停了一下。
“我知道。”
“那你还选他?”
沈栖月回头看他:“知言,我不是因为他看起来无害才选他。恰恰相反,我选他,是因为他足够厉害。”
沈知言一怔。
沈栖月道:“程家不会害我,也护不住我。裴砚辞会算计,但他算计得明白,也给我选择。他不是无害的人,可眼下,他是最能同我并局的人。”
沈知言听完,许久没说话。
最后他闷声道:“反正我会看着他的。”
沈栖月终于笑了一下:“你先把自己养回来。”
“我已经好了。”
“脸色比纸还白。”
“那是书院饭难吃。”
青黛跟在后头,听着姐弟二人终于像从前那样拌了两句嘴,心里酸酸涨涨,眼眶也忍不住红了。
东偏院这一夜,终于有了一点久违的人气。
沈知言回来后,沈栖月难得睡了两个时辰的安稳觉。
可大理寺那边,却一夜未歇。
裴砚辞拿到长丰银楼兑票残角时,已近子时。
东西是闻雪堂转来的,外头没有信,只有一张极小的纸,上头写着两个字。
知言。
裴砚辞看着那两个字,便知道这是沈知言带回来的。
曹远将兑票残角展开,脸色立刻变了:“长丰银楼?”
裴砚辞点头。
“王举子死前真正查的不是礼香本身,是银路。”
曹远皱眉:“这就能解释为什么魏忠死咬不松了。礼香账是壳,银楼才是钱。若查到银楼去,牵出来的就不止绣春坊和魏家管事。”
“嗯。”
裴砚辞将残角放在灯下。
长丰银楼这四个字,在上京并不陌生。它不是最大的银楼,却最会做世家往来。
嫁妆银、田庄租银、礼金折兑、商路过票,都能从那里走。越是体面人家,越喜欢这种不声不响的银路。
“明日查长丰银楼近五年的礼金兑票。”裴砚辞道,“尤其是景和十八年和今年卢魏婚事前后的往来。”
曹远应声:“是。”
“孙临呢?”
“查到了。”曹远道,“国子监旧书吏孙临,三日前告病回家。可属下派人去他家,邻居说他当晚便被一辆灰篷车接走,至今未归。”
裴砚辞眼神一冷。
孙临果然不见了。
王举子死,孙临失踪,长丰银楼浮出水面。
对方收尾的速度很快。
“灰篷车往哪走?”
“南城方向。”
曹远顿了顿:“再往后,人跟丢了。不过有人在长丰银楼后巷见过类似的车。”
裴砚辞把兑票残角收进封袋。
“明日先不要惊动银楼。”
曹远一愣:“不查?”
“查外围。”裴砚辞道,“查车马、账房、夜间出入,查谁在孙临失踪后去过长丰银楼。银楼一动,孙临若还活着,便活不久了。”
曹远低声道:“属下明白。”
裴砚辞又道:“魏忠那边,放一点消息给他。”
“什么消息?”
“就说长丰银楼已经入大理寺视线。”
曹远眼睛一亮。
魏忠若听见银楼入局,必定会慌。只要他慌,就会开始权衡到底是替魏家扛,还是先保自己的命。
“还有。”裴砚辞道,“明日去沈家一趟。”
曹远:“……”
他就知道。
“以什么名义?”
裴砚辞抬眼:“送沈知言的具保文书。”
曹远低头:“是。”
他如今已经十分熟练。
大人所有想见沈姑娘的理由,都能披上一层官面名义。
十分严谨。
也十分不要脸。
第二日一早,沈宅尚未用完早膳,前院便来报,说裴少卿送具保文书来了。
崔氏听见时,表情有一瞬空白。
昨日刚亲自把沈知言送回来,今日又来送文书?
这些文书不能让差役送吗?
老夫人倒是淡定许多,只道:“请到前厅。”
沈知言正坐在东偏院里喝粥,闻言差点呛住。
他抬头看沈栖月:“阿姐,他是不是来得太勤了?”
沈栖月面不改色:“具保文书要紧。”
沈知言道:“哦。”
又是这个“哦”。
沈栖月放下勺子:“你好好吃饭。”
沈知言看着她起身,忍不住道:“阿姐,你是不是要去见他?”
沈栖月道:“文书关系到你,我自然要去。”
沈知言:“哦。”
沈栖月:“……”
她忽然觉得,知言回来之后,东偏院确实热闹了许多。
前厅里,裴砚辞正同沈文衡说话。
今日他仍是常服,只外头披了件深色披风。见沈栖月进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她今日气色比前几日好。
应当是沈知言回来后,终于睡了些。
裴砚辞将文书递过去:“沈知言具保领回,三日内不得离府,不得私见书院旧人。若大理寺再传问,须随传随到。”
沈栖月接过:“我知道。”
沈文衡在一旁看着,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裴砚辞说的是官面文书,沈栖月答得也很正经。可二人之间偏偏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熟稔,像他们已在许多看不见的地方往返过消息,彼此知道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必说。
沈文衡轻轻咳了一声:“裴少卿劳心了。”
裴砚辞道:“分内之事。”
他顿了顿,又看向沈栖月:“沈姑娘,长丰银楼的线,大理寺会查。孙临已失踪,暂不要让沈知言接触书院旧人。”
沈栖月神色一紧:“孙临失踪了?”
“嗯。”
沈文衡皱眉:“孙临是谁?”
沈栖月没有立刻答。
裴砚辞却替她接过话:“国子监旧书吏,王举子生前曾替他整理旧册。此人或与王举子查到的旧礼账有关。”
沈文衡脸色沉了沉。
又是旧账。
又是国子监。
这些东西离沈家越来越近,却又不像沈家能插手的事。
沈文衡看向沈栖月:“这件事,你知道?”
沈栖月道:“知言昨夜提过。”
沈文衡沉默片刻,道:“以后这样的事,先同上房说。”
沈栖月垂眼:“是。”
裴砚辞看了她一眼,没有当着沈文衡的面拆穿。
沈文衡不是坏心,他也确实在替沈家担忧。可让沈栖月事事先同上房说,便等于把她刚挣出来的线又往沈家手里交回去。
她不会。
裴砚辞也不会逼她。
临走前,裴砚辞忽然道:“沈三爷。”
沈文衡抬眼:“裴少卿?”
“沈姑娘与裴家婚约既定,外头流言难免。若沈家觉得为难,可将流言推到我身上。”
沈文衡一怔。
裴砚辞神色平静:“就说是我求娶在先,裴家倾慕沈姑娘,不涉旁事。”
沈文衡看着他。
这话说得轻,却是明摆着替沈栖月挡流言。
沈文衡半晌才道:“裴少卿倒是周到。”
裴砚辞道:“应当的。”
沈栖月站在一旁,听见“倾慕”二字,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她知道那是对外说辞。
可这个词从裴砚辞口中说出来,仍有些奇怪。
更奇怪的是,他说完之后,神色毫无波澜,像是这只是又一条最合适的应对。
沈栖月忽然有些分不清,他到底是在挡风,还是在借挡风的名义,把那两个字先放到了她耳边。
裴砚辞离开后,沈文衡看了沈栖月一眼。
“栖月。”
“在。”
“裴少卿这个人,心思深。”
沈栖月道:“我知道。”
沈文衡叹了口气:“知道便好。沈家未必能替你看清他的每一步,你自己要小心。”
沈栖月低声道:“三叔放心。”
沈文衡看着她,忽然有些无奈。
她说放心。
可她这副样子,分明是谁都没打算全靠。
沈栖月回到东偏院时,沈知言已经在门口等着。
“他说什么了?”
“孙临失踪了。”
沈知言脸色一变,顿时顾不上问裴砚辞:“那怎么办?”
“长丰银楼这条线,大理寺会查。”沈栖月顿了顿,“你暂时不要见书院旧人。”
沈知言点头:“我知道。”
说完,他又忍不住道:“他有没有说别的?”
沈栖月看他。
沈知言一脸无辜:“我问案子。”
沈栖月淡淡道:“没有。”
沈知言显然不信,但也知道再问会被赶去抄书,于是聪明地闭了嘴。
当夜,长丰银楼后巷出事了。
不是失火,也不是死人。
而是一辆灰篷车在后巷被人弃置。
车里没有孙临。
只有一只染血的袖套,和半张被水泡烂的旧银票。
银票上印着长丰银楼的暗纹,背面却有一行极浅的字。
景和十八,沈。
消息传到大理寺时,裴砚辞彻夜未眠。
传到东偏院时,沈栖月正在灯下翻父亲留下的旧书。
她听完周掌柜转来的口信,手指停在书页上。
景和十八。
沈。
她闭了闭眼。
这条线,终于还是回到了父亲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