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鸡已经开了嗓。

周武一骨碌地从木板床上爬起来，登上开了胶的帆布鞋，迷瞪着眼拿着牙刷蹲在院子里刷牙，漱口水朝水沟里一吐，直到沾了冷水的毛巾敷在了脸上，他才彻底清醒。

然后他装了桶昨晚熬好的猪饲料，拎到后院的猪圈前，随手拨开往前凑的黑猪，把猪饲料倒在了石槽里，盯着猪吃完。

接着利落地洗干净桶，顺便冲了一下石槽，便马不停蹄地拎着桶回去做饭。

他三下五除二地扒完了饭，用油纸包了两个高粱饼——锅里还剩下一个，朝屋内喊了一声，得了一个不耐烦的回应，还伴随着几个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旋即背着半人高的竹筐，拎着斧头，进深山砍柴。

砍柴的地方很远，一来一回，需要走上一天。

可周武却不觉得累，甚至有些乐在其中，比起让他无所事事的在门口坐一下午，他更乐意把时间浪费在劳动上。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村口，周武远远地看到了坐在村口石凳子上的周跛子。

周跛子原名叫周勇，年轻时去县里打工，不知发生了什么，回来时便跛了一条腿，之后便整日坐在村口，盯着过路的人。

他见有人走了过来，混浊的眼紧紧盯着，直到看到周武身后背着的竹筐，方才漫不经心地垂下了眼。

他已经七十多了，除了断了一条腿和浑身包着的深棕色带着褶皱的皮，全身上下看不出一点老迈龙钟。坐在石凳子上，和周口村有一种诡异的和谐。

向一截枯木，也像是刽子手。

周武很小的时候就莫名的害怕周跛子，如今被内心的想法一惊，吓出了一身冷汗。

眼下已是四月，山里的树木都已抽枝发芽，仅有的几颗桃花树也开了花，越往里走，绿意渐浓，他被春风一吹，瞬间忘记了害怕，脚步又变得轻快起来。

等到太阳完全爬到了山头，周武也到了砍柴的地方，他放下竹筐，拿起斧头砍了起来。

砍柴的动作机械而重复，他手上动作不停，脑海里已经开始不受控制的飘向了远方。

周武一直知道自己不是这个村子里的人，他被周叔抱回家时，已经五岁了，正是开始记事的时候。

那个屋子又破又暗，他看到一个女人坐在床上，睁着眼发着呆，周叔进来，她也没有丝毫反应。

周叔把他放下，咧开了嘴，露出一口黄牙，笑着对女人说：“给开儿买的。”

女人像是没听见一样，直直盯着虚空。

周叔没在意，像是已经习惯了女人的反应，慢腾腾地补了一句：“用的是柜子里的钱，足足五百块呢。”

女人愣了一下，像是生锈的脑子重启需要花费点时间，过了一会，她才反应过来，发疯一样地跑到柜子前，蹲下身子把手伸进柜子底下的缝隙里，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甚至趴在地上，用眼睛看。

许久，她才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眼睛里满是愤怒与悲伤，猛地推翻了柜子，对着男人大吼大叫。

男人用嘲讽的眼神看着她，抬手扇了女人一耳光，大吼一声：“给老子闭嘴！”然后不管捂着脸的女人和愣住了的周武，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留下了一句话：“别有什么不该有的小心思。”

周武原先是个孤儿，任何决定领养他的夫妻都或多或少地会发生一些倒霉的事，久而久之，“灾”名远扬，没人敢领养他。

他看着孤儿院里的其他人都找到了父母，心生羡慕，直到一个男人给了他一颗糖，告诉跟他走就可以找到属于他的父母，这怎么能不被五岁的周武认为是救世主呢？想都没想的跟着男人上了车。

甚至看到满车睡着的孩童时觉得那个男人更加靠谱，看，他还帮着其他孩童找父母呢。

直到满车的孩童醒来，哭着喊妈妈，他才隐隐约约的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跑了几次，都被抓了回来。

饿了几次后，他终于长了记性，变得顺从，狼吐虎咽地吃着馒头，苦中作乐地想：“或许能把我卖到一个好人家呢。”三个月后，他成了那车孩童中第一个“刑满释放”的人，被拽下车洗了个澡，套上裙子，头发长了半长，他又有些营养不良，头大身子小，看起来还挺像那回事，经过层层转交，到了周叔手上。

因此，当他看到周叔与女人发生的事情时，感觉到害怕，一棍子打碎了卖到好人家的美梦，他开始尽量降低存在感，暗中观察这个家，暴躁的男人，发呆的女人，和比自己大了一点的男孩。

男孩似乎对周武的到来产生了异常的抗拒，他找了周叔无果后，便把注意打在周武的身上——把锅里剩下的高粱馒头藏起来，想要逼周武自己走。

周武自己也想走啊，只是每每走到村口，村口的周跛子就会睁着一双像豹子一样的眼死死盯着他，被他的眼睛一瞪，他就马上转身同手同脚地跑了回去。

走是走不了了，周武只能过上晚上出去翻垃圾桶，白天蜷缩在角落里睡觉，还穿着不合身的裙子，以至于仍没有人发现他是男的。

直到一天，他捂着饿扁了的肚子，在漏雨的房檐下混混沌沌，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女人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