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吃包住,早六晚七,全年无休。
当包工头把合同放在了周武的面前,让他签字,周武看都没看,签下了牛马卖身契,之后每当周武回想起来,就会忍不住给当时的自己一巴掌。
当天,周武开始了工作,他从小干活,力气大,又是第一天,充满干劲,别人干一趟,他就已经完成两趟了。
工资是计件的,月结,老员工们已经摸索出来一套适合大家的节奏,既能完成任务,也不会累的半死,又有一个适当的收入,可周武的出现打破了这个平衡。
包工头看到周武的卖力,在员工面前当众表扬,老员工也看不惯周武出风头的样子,经常暗中排挤——走路时不时的撞他一下,或者跟没看见周武一样不给他说话。
周武察觉到了他们的排挤,但他满脑子都是对赚钱的渴望,早上拼了命地搬砖,晚上倒头便睡,没有其他精力去暗自伤秋,况且他来这里是去赚钱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于是当包工头又一次在众人面前高谈阔论时,周武学着其他工人的样子给包工头递了一瓶水——他看到其他工人经常给包工头递烟,包工头高兴了,发工资会多发几块。
浑身肌肉的吕钢不爽了,他骂了一句:“马屁精。”
吕钢是工场的老人,长的高大,浑身腱子肉,平时又对其他兄弟们很讲义气,身边经常围着一圈人。
为吕钢马首是瞻的其他工人得知了老大不喜欢周武的信号,于是不装了,开始明面了,甚至愈发的可恶了。周武一天晚上洗完澡,端着盆子准备回床铺睡觉时,有一个人拦住了他。
路边没有灯光,黑夜中只能模糊地看清脸上的五官,周武在脑海中想了一会,觉得这人很熟悉,但不记得名字。
“你是?”周武问。
那人结巴着声音回答:“我是……是,杨坤,咱……咱俩……是一个宿舍的。”
周武有些印象了,杨坤在工场里独来独往,人又瘦,周武想不明白他为什么选择搬砖,感觉那个小身板几个砖头都能把他压死,人又沉默,不爱说话,周武这才知道他是个结巴。
结巴说话慢慢的,周武洗澡时只带了一个很薄的背心,现在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着急了:“有什么事!”
结巴被周武吓了一跳,听到周武催促,也急了,说话越来越结巴:“吕钢他……他们……”
周武从结巴的话中,勉强拼凑出了信息,大体是吕钢的小弟故意在他的床铺上倒了一盆水,想看他笑话。
周武的工地包宿,六个人睡在一个“集装箱”里,好巧不巧地把周武分到了吕钢的宿舍,一寝六个人,四个都是吕钢的小弟,这个杨坤也是老实的,竟巴巴跑过来和周武报信。
周武也是个脾气不好的,原先赵姨还在,他不想给赵姨添麻烦,就能忍则忍,现在赵姨死了,他没了顾虑,人都踩在他的脸上耀武扬威,他没有宰相肚子能撑船的宽宏大量——毕竟他是个穷鬼,不是宰相。
但他也不想给别人添麻烦,于是他就对杨坤说:“你过一会再回去,他们问你你就说去厕所了。”
说完端着盆子朝宿舍大步迈去,像往常一样的推开门,把盆放好,不紧不慢的穿上外套,然后往床上躺。
然后拿出平生的演技,猛地跳起来,伸手摸了摸床单,这才转过去朝着看他笑话的四个人平静道:“谁干的?”
那四个人正咧着嘴笑,吕钢坐在床边,一条腿踩着地,一条腿弯着撑在床上,摆着一副大爷的姿态。
他闻言不着调地说:“谁知道呢?不会是你尿的吧,多大人了还尿裤子,真不害躁。”
四个人嘿嘿大笑。
周武原先问那句只是装个样子,他一个从恶人窝里长大的野孩子,比任何人都清楚拳头硬才有话语权的大道理,于是他不再废话,操起一旁的凳子就砸了下去。
吕钢下意识地伸胳膊去挡,疼得他呲牙咧嘴的,他怒骂了一声:“操你妈的。”便迎了上去。
看的目瞪口呆地小弟纷纷上前帮忙,一时间,屋里乱成一团,空中板凳,台灯,衣服乱飞,慌乱不堪。
周武是非常喜欢打架的,他觉得自己可以通过打架来发泄怒气,打赢了就会感到一股从心里散发的自豪,有那么几分钟,他不会应为生活而发愁。
城里人大多都些法律,浑身被各种框架束缚,从而变得小心翼翼,难免束手束脚。而周武可不管这么多,他此生见过条子,但那条子给他端了一杯水,还温声细语地问他家在哪里,他不知道打架斗殴归条子管,还会得到极其严厉的惩罚。
于是,四个人,硬生生地没拦住周武,反而被揍得鼻青脸肿。
在他们打斗的时候,杨坤回来过,但被屋里的景象吓住了,忙去叫醒包工头,又好一阵磕磕绊绊才讲清楚。
当包工头和杨坤赶到时,打斗已经落下了帷幕。四个人瑟瑟发抖地站在一旁,连声求饶。
周武冷声:“被子。”
吕钢朝小弟使了个眼色,小弟迫于威压不情不愿地换了被子。
他们见到包工头来了,像是找到了靠山一样,纷纷朝包工头告状。
但包工头也是有私心的,工场上有些刺头搬砖搬的慢腾腾的,故意拖延任务进度,终于来了一个可以管住他们的人,人又是个缺心眼的。
他看着周武朝着刺头瞪了一眼,扬了扬拳头,刺头们纷纷不敢吭声了,心里有了底,朝着周武说了一声:“你出来一下。”
周武是有些忐忑的,他知道自己一时冲动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冲动完了之后就有些后悔了,他以为会被包工头辞退,内心已经开始计划去哪可以找到这么好的工作了。
走到外面,关上了门,包工头一脸严肃,开始了他的忽悠:“小周啊,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吧,你严重违反了纪律!我们是可以辞退你的!”
周武一脸紧张:“对……”
包工头看着差不多了,话锋一转,收起来脸上的严肃,和蔼的拍了拍周武的肩膀:“但是,我是知道你的情况的,看你可怜,这样吧。”他停顿了一下,又道:“给你一周的观察期,只要你表现好,就既往不咎!”
周武虽然不知道鸡什么什么的是什么意思,但他也听出来了,他还有机会,于是猛地点了点头,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感激地看着包工头。
包工头内心有一种骗傻子的心虚,匆匆说了几句便走了。
于是,单纯的周武吃下了人生第一个饼,并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搬砖搬的更卖力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