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武一路跑下山，躲躲藏藏了走两天，他每走一步，那双开了胶的鞋子便张一次嘴巴，像是只癞蛤蟆。

他没想到大山那么多，遥遥望去一座接着一座，但当他走出了山，才发现世界变了一个样子，那是于山里完全不同的模样。

道路上车水马龙，街旁高楼林立，每个人都穿的光鲜亮丽，昂首挺胸的走在路上。

而他就像是误入仙境的癞蛤蟆，像是白天鹅里的丑小鸭，人们纷纷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

他心里仍记得任奶奶的话，想上前问路，又有些踌躇不定，街上的人都异常忙碌，走路的速度都比他快上几分，当他再一次听见车鸣声从他背后响起，他慌忙避让后，看见有两个女孩拿着手机，站在路旁低着头一动不动。

于是周武朝着她们走了过去。

“请问，云城怎么走？”

他的语调有着大山里的口音，但识字是赵姨教的，普通话说的不标准，却勉强能听。

两个女孩抬起头，眼睛里暗含警惕，周武长的端正，皮肤被晒成小麦色，腿细的像芦柴棒，寸头，额头上还有一道疤，本是不好惹的样子，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又让他显得有几分好欺负的呆。

一个女孩回答：“云城有些远，要定车票……”

周武听周云开讲过大城市里的生活，他知道周云开每次回来都要在手机上买车票，可他的手机是老年机。

当他把老年机从布袋里拿出来后，两个女孩震惊了。

这年头哪个年轻人用过老年机，况且这个人浑身脏兮兮的，衣衫褴褛的，两个女孩对视了一眼，用面部表情传递着消息。

“他用的是老年机诶。”

“我眼睛睁着呢。”

“好可怜。”

“他是不是在流浪？”

“还不太聪明，或许智力也有问题。”

“要不……报警？”

一个女孩拿起手机，对周武说，我打个电话问问，然后当着周武的面拨下了110。

在警察到来的几十分钟里，三个人面面相觑地站在路旁，两个女孩把眼睛挤的冒出了星子，脑补了一出儿童因智力缺陷被父母抛弃，长大后千里寻亲的狗血大戏。

而未经过九年义务教育涉世未深的周武真的以为她有一个叫警察的叔叔，站在一旁一脸莫名地看着她们眉来眼去，还以为是城市里的独特风俗，他为了不显愚蠢，并未吭声。

直到三个穿着制服浑身正气的警察走了过来，把他团团围住，周武懵了。

在大学上课的周云开接到了警察的电话，了解情况后立刻给党员请了假，买了车票向这边赶来。

云城离山很近，坐高铁不到三个小时的距离。

当周云开赶来后，看见周武一个人蹲在警察局的门口，高大的身躯在寒风中蜷缩着，垂着脑袋，像一条无家可归的小狗。

周云开站在拐角，安静的看着他，直到周武抬头，看到了他，朝他跑来。

“哥！”

少年的声音朝气蓬勃，可这个字让周云开清醒过来，浑身发寒，像是给了他一巴掌。

周云开懂事以后，就意识到自己的家庭与其他人的不一样，他们家充满着压抑与暴力，他无数次的痛恨自己肮脏的血液，无数次的在手机里打出那三个数字，可他从没有面对的勇气，他无法忍受被人指指点点，说他是人贩子的儿子，甚至想都不敢想。

于是他一次又一次的懦弱着，选择逃避来麻痹自己，当他在这里看到周武时，其实是高兴的。

他小时候故意拿走属于周武的馒头，让他饿肚子，想要逼他走，可周武还是留下来了，而如今，周武走出了大山，自己的罪恶或许可以减去几分，至于周武对自己的感情，他无法回应，他觉得自己配不上。

但当他面带微笑，准备给这个获得新生的弟弟一个拥抱时，周武在他面前站定，说出了让他五雷轰顶的话。

“赵姨死了。”

周云开觉得世界天旋地转，他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想要给出另一个让他不那么痛的解释，可那四个字远比高等函数简单又直白，魔音贯耳地环绕在他耳边。

“哥。”周武又叫了一声。

周武是一个对感情很迟钝冷心冷情的人，他对情感有一套明码标价的计算方式，就像他被周叔和赵姨使唤了十几年，他心甘情愿，因为他认为这是他在那个家里生活的条件。

而赵姨死了，他只难过了一会儿，毕竟赵姨和他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也让他感受过母亲的温暖，可最多的是独自面对社会的恐惧和又剩下他一人的孤独。

周云开指尖颤抖，想要吸烟，他努力平息了情绪，问：“你接下来怎么办？”

周武摇了摇头。

他完成了赵姨给他布置的任务，他也不再想要回到山里，山里已经没有他回去的理由，可在陌生的城市里，他感到恐惧，城市对他来说，就像是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

周武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千多块钱，这些钱在城市里是完全不够的，于是他张了张嘴，道：“我准备去工地搬砖，赚钱。”

在周武的认知里，他只知道搬砖可以得到钱，因为之前周叔每天去镇里搬砖，就有钱去买烟。

周云开静默了一瞬：“去云城吧。我们兄弟俩还有个照应。”

周武原本也有这个打算，每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都会选择离朋友近一点，这样会显得不那么孤独，也是一种踏实的底气。

可周武的求职之路并不那么好走，他第一份工作，是在工地搬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