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开走后,一走就是半年,家里很冷清,赵姨一直躺在床上咳嗽,周云开回来时周武烦他老逼着他看书,走后有时却忍不住想他。
但世界没了谁也依旧会转,周武没了周云开依然需要活着。
转眼间,冬天来了。
隆冬的山里,四下一片清寒。
大地被厚厚的白雪严严实实地盖着,满山的树木都落尽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的天空,显得瘦削又清冷。
周云开回来了。
他给周武带回来了礼物,一把随手从超市里买来的金针菇。
除夕夜,一家人围在桌前,锅里煮着刚杀的猪,一把金针菇在锅中沉浮。
周武从来没有见过金针菇,原本想把它收藏起来,但出门拿了碗,赵姨就把金针菇丢在了锅里。
周武在生闷气。
其实周云开把金针菇拿给周武时,赵姨也在场,她看着周武宝贝的样子,嗤笑了一声,骂了一句:“看你不值钱的样子。”
周武从赵姨的话里,知道金针菇是一个不重要,甚至非常廉价的东西,但他不在乎,他之所以如此在意金针菇,是因为周云开告诉他,金针菇有个极好听的名字,叫做明天见。
但他只知道表面的美好,却不知道繁华背后的肮脏,那些消化不了,排解不去的阴暗与复杂,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肆意生长。
周云开发现了周武的不开心,赶在开学前,去县里买了一包金针菇的种子。
来年开春的时候,周武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坑,把种子种了下去,每天按时浇水,时不时的去看发没发芽。
邻居家的房门一直关着,周武许久没有看见李姐出来晒太阳。
一天吃饭,周武提了一嘴,赵姨又露出了讽刺刻薄的笑:“生了,听说是个女孩。”
“看吧,活不长。”
没过多久,周武在下山的路上,看见两个男人抬着一卷凉席,随手扔在了坡上,凉席顺着坡往下滚,最终停了下来。
一个头上反光的男的说:“怎么没看住她?”
“我也没想到,她居然想要寻死,不过是没了个赔钱货,又不是不能生。”
声音很熟悉,像是邻居。
“你之后准备怎么办?再找一个?”
那人往前走,声音顺着风传到周武的耳朵:“草,浪费老子三千,话说,周大壮那小子的命那么好,同样的事赵青都不像那贱蹄子寻死觅活的,为周大壮守着寡,听说还是个大学生呢。”
另一个嘿嘿笑了两声:“老子馋她很久了。”
“可以啊兄弟,你小心一点。”
那人不以为意:
“没事,孤儿寡母的……”
他们走远,声音渐渐听不真切。
周武抄小路跑回去,翻墙进了邻居家,找了个水桶装满水,卡在了门上,又翻了出去。
不一会,传来了男人的怒骂声:“草,哪个贱蹄子干的,别被老子抓到你!”
日子又到了收获的时候,但周武精心栽种的金针菇总是没有发芽,七月份的一天,周武看到一个拖拉机在他家的玉米地里跑来跑去,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他跑过去,跟在拖拉机旁边边跑边喊,拖拉机始终不停,于是他直接跑到前面,伸出双臂,想要把它逼停。
最后一刻,拖拉机停了,离他极近,车上下来一个人,对他怒吼:“你小子不要命了!”
他瞪着那个人:“这是我家的地!”
“村长说了,周大壮死了,这地得回收。”那人向逗小孩一样对他说:“你们去找村长理论理论,他或许会心软呢。”
周叔死了三年了,早不收晚不收,偏要在玉米成熟的时候收,况且他们全家都依靠着这块土地存活,没了地,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同时又异常的愤怒,为什么活着有那么的艰难。
他心中怒火渐起,他其实什么都懂,只是从小知道人活的不能那么透彻,所以他把那三百块拿了出来,也装楞充傻地听不懂李姐和周云开的话,因为他只想要一个家,一个虽然漏雨,但可以御寒的一个家。
但这个家已经支离破碎了,他在努力的维持着,却总有人来破坏,于是他捡起地上的石头,往车窗上砸,“哐当”一声脆响,整块玻璃瞬间崩裂,裂纹密密麻麻蔓延开来。
没等男人反应过来,他转身就跑。
跑回家后,他站在门口,踌躇不定。
告诉赵姨吗?可是她又会有什么办法,甚至还会借此机会骂他一顿,不告诉,那玉米怎么办?
还没等他想出办法来,屋里传来赵姨的声音:“小子,进来,站在门口干什么,当着我的太阳了。”
房门是关着的,只不过是地上有周武的倒影,透过窗户可以看到。
周武推门走了进去,把门关上后,转身看向赵姨:“玉米地被村长收走了。”
闻言,赵姨停下手里的活,她不咳嗽时会坐起来做一些针线活,让周武拿到镇上去卖。
她看向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恍惚看到他刚来的样子,那时虽然瘦但很白,可如今他变得又瘦又高,裤脚短了一截,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小麦色。
罪大恶深的女人突然有了一丝善意,她在内心里唾弃了自己,忍住想哭的冲动,问:“云开的电话打通了吗?”
周武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