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武背着盛满木材的竹筐往村子走去，从半山腰看见村口跑出来一个女人，周跛子在后面追。

周跛子的腿瘸了一个，跑起来摇摇晃晃的，却跑的极快，没两下的抓住了女人，扇了一巴掌，把女人打到了地上。

当周武走到村口时，女人已经被拖了回去，远远还能听见哭喊声。

村口的长嘴妇看见周武，对着他恐吓：“想‘走’，就是这个下场。”

另一个人接话：“赵青也‘走’过，我还亲眼见过她被‘送’回来的样子，脸肿得老高。”

几人哈哈大笑。

有的人就是这样，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自己深陷泥潭，也见不得别人干净的样子，高高在上的对着他人冷眼旁观。

周武没理，背着竹筐回到了家，把放木材的缝隙塞满，框里还剩了一点。

他每次上山都会多捡几根，卖给村头的何奶奶家，何奶奶的儿子儿媳都去世了，孙子在镇里打工，一个人上不了山，便从周武手里买柴火，每次给个两三块钱。

周武把钱都攒了起来，他想给自己买个鞋子，家里没钱，他穿的都是周云开换下来的鞋子，但换鞋的速度跟不上鞋坏的速度，他只能穿着开了胶的鞋子跑来跑去。

有一天，村里的小胖穿着新鞋跑来向周武炫耀，他扬了扬脚：“看，我爸爸给我新买的鞋子。”

周武噢了一声。

小胖没被周武冷漠给冻住，使劲跺了跺脚，仍兴致勃勃向周武分享：“听我爸说，这个鞋可以一直穿，根本不会坏！”

周武这才对这双鞋有了兴趣，穿不坏，不是他正需要的吗？

于是他才勉为其难的赏了小胖一个眼神，问了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多少钱？”

周武家是整个村子里最穷的，村头何奶奶家都比他们有钱，在周云开上高中时，周叔还没死，赵姨也在村里教书，但现在赵姨生了病，家里的负担全都压在了周武的身上。

小胖道：“300呢！”

这是小胖爸用来骗小胖的，毕竟再是家里的宝贝疙瘩，也不能一个月穿费一双鞋。

但周武当了真。

当他从何奶奶那里回来后，看到了大着肚子坐在门口晒太阳的李姐。

李姐是前两年来的，出现的很莫名其妙，有一天邻居家的大门口挂了两个红灯笼，一个月后，李姐便经常坐在门口。

眼下闲来无事，周武搬着板凳坐在了李姐的旁边，虽然赵姨曾明令禁止他去找李姐，说她是个疯子，但他觉得李姐身上有一种能让人静下心来的魔力。

李姐一直盯着虚空，像是没有发现周武，也像是一种默许，她很安静，沉默寡言，但有时也会朝周武说几句她听不懂的话。

“你去过外面吗？”

她看着周武：“你该去看看。”

说完，她也不关心周武的反应，自顾自的低头含笑，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周武闲下来的时间很少，忙碌的日子里让他没有时间思考理解话中的含义，也不会花时间去思考——谁会相信一个疯子的话呢？

他在地里种完玉米，下山的路上，碰到了吃着糖葫芦的小胖，小胖一见到周武，眼睛亮了起来，故意把脚踏地极重，恨不得把鞋子伸到周武的前：“看，我爸新买的鞋子！我爸说这个鞋子比之前的还要好，不会脏！”

小胖之前那个鞋子被他炫耀了一圈，没过多久山里下了一场雨，土变成了泥，小胖又是一个爱乱跑的孩子，哪里脏就爱往哪里钻，白鞋子沾了泥，洗也洗不掉，成了又旧又黄的脏鞋子，爱面子的小胖哭闹着不肯穿，那个鞋子也一直完好的放在那里，阴差阳错的替小胖爸圆上了谎。

周武看着小胖脚上的黑鞋子，虽然他对小胖爸的话深信不疑，但黑色不显脏他是知道的，穿个黑衣服和白衣服还是有区别的，因此没理他，闷头向家里走。

小胖见周武不信，急了，更加的吹起牛来：“这鞋子根本就不用洗，白天沾了泥，第二天就会变得干干净净，我爸说，它会魔法！”

城市里十几岁的少年见人就问你相信光吗，内心里还存在不切实际的幻想，周武虽然没有看过电视，但山里封建迷信，敬畏自然，供奉山神，因此他也是子不语怪力乱神。

小胖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周武为了让他闭嘴，问出了小胖期待的问题：“多少钱？”

“五百呢！”

周武花了三年时间攒了三百，攒到五百至少还需两年，他低头看了看咧了一个嘴的鞋子，像是在对着他嘲笑，周武等不了，他也不想等，他虽然不太聪明，但却在钱的方面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他做好了决定，准备买一双之前那个不会坏的鞋子，把白色改成黑色，这样不是两全了吗？

可人在世间不过区区百年，总会面临着取舍，又岂能两全。还没等周武去买鞋，周云开高考结束，回到了家。

山里虫蚊多，专挑嫩的人咬，周云开又住惯了在县里的日子，必是忍受不了的，果然，周武晚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惊醒，看到周云开阴气森森地睁着眼坐在床头。

“怎么了？”周武坐起来，迷迷瞪瞪地去开灯。

周云开拦住：“别开，我妈还在睡。”

周武家只有两间屋子，小的那间是厨房，大的放了两张床，中间用一块木板勉强隔开，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听见，因此周云开说话很小声。

周武闻言放下手，凑过去看周云开的脸，学着周云开用气音问：“被咬了？”

黑暗里看不清，周武不知不觉间凑的极近，他有些发愣，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继续去看，还是躺回去。

他已经很久没有离周云开这么近了，小时候赵姨经常对他说，他要对周云开好，长大要嫁给周云开，但他认为他干的是周叔的角色，周云开像赵姨一样又白又瘦，他反而像周叔一样又黑又有力气。

但他不敢当着赵姨的面反驳，就对周云开说：“以后你要嫁给我。”

十六七岁的周云开又羞又怒，逼问他为什么说这样的话，他吓得磕磕绊绊地解释清楚后，周云开朝赵姨大吵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