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白田丰拍了拍赵顺的肩膀,让他退后,“小孩子家家的,几袋水泥的事,至于吗?拿回去吧。”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小周,你有种。但有种的人,一般都活不长。”
周武没理他,朝身后挥了挥手:“搬东西。”
杨坤带着人开始往车上搬。马良经过周武身边时,看了他一眼,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
东西搬完,九个人推着货车往回走。一路上没人说话,但周武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回到自己工区,孙大力第一个开口:“周哥,以后咋办?”
周武把钢管扔回材料堆,拍了拍手上的灰:“该咋干咋干。”
“白田丰那边……”刘全欲言又止。
“他不会罢手的。”周武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咱们也不是好欺负的。”
等到刘全走了之后,周武靠在墙上,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那天晚上,周武躺在宿舍床上,听着隔壁铺杨坤的呼噜声,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他想起了周家村的那些日子。周叔死后,村里人也是这么盯着他家的地、他家的粮食、他家的每一口吃食。退一步,他们就进一步。你退到无路可退的时候,他们就一脚把你踹下悬崖。
他不想再退了。
第二天一早,包工头把周武叫到了办公室。
“听说你昨天跟白田丰闹了?”包工头靠在椅子上,翘着腿看他。
“他偷我们队的东西。”
包工头摆了摆手:“什么偷不偷的,工地上就是这样,你拿我的我拿你的。以后注意点就行。”
周武没说话。
包工头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扔到桌上:“吕钢队长的钥匙。以后你带着他们干。”
周武看着那串钥匙,没伸手。
“怎么?不想干?”包工头挑眉。
“干。”周武拿起钥匙,揣进口袋里。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冒头,把整个工地照得金灿灿的。周武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赵姨说过的话:“小子,不相爱的人也可以在一起。”
他现在觉得,不只是不相爱的人可以在一起,不相干的人也可以。只要还活着,就得往前走。往前走,就得有人领着。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朝工区走去。
身后,杨坤他们已经在干活了。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像一首乱七八糟的歌。
周武听着,忽然觉得这声音也没那么难听。
白田丰早年间都是在街上混的,专门替社会大哥要高利贷,手段及其残忍,效率之高,深得老大喜欢。
那家男人欠了钱,老婆又跑了,白田丰当着孩子的面让他钻□□,男人认为脸面尽失,不忍活下去,又害怕孩子一人在世上受苦,拿出剩余的两块钱买了一包老鼠药,哄着孩子喝了下去,自己跳楼自杀了。
那动静闹得极大,刚好掀起了扫黑除恶的行动,老大保不住他,本该判上个二十年,让白丰田的“大好青春”在监狱里度过,但老大舍不得自己这个得力手下,花些小钱买了一个替罪羊,让白田丰这个祸害只在里面呆了三年,便又“光明磊落”地出来了。
可谓是好人活不久,祸害遗千年。
这样的人,只会是瑕疵必报,像老鼠一样藏在暗处,时不时地出来偷吃食物,来体现自己的存在感。
以此周武他们一帮人提心吊胆了几天,白田丰却一直没有动作,直到这天周武答应谢聿臣的请客邀请——十次里面只成功一次,就那么一次,出事了。
谢聿臣像是真的开始完成教周武“人情世故”的任务一样,每天风雨无阻地来找周武,仿佛定点定时刷新的npc一样来到周武干活的工场外面,问上周武一句有没有空和他一起去吃饭。
被周武拒绝也不挽留,只好脾气地对着周武说一句明天再来,周武被他磨的不耐烦了,就随口答应上几次,谢聿臣也没有做出什么超过友情范围且让周武不舒服的超常举动,反而更加绅士,比周武更像一个孤儿,把察言观色发挥到了极致。
周武一皱眉,他就会知道周武皱眉的原因是什么,并飞快地把这个因素去掉。
因此周武不知不觉地感觉到跟谢聿臣一起吃饭感到莫名其妙得舒服,也没有那么抗拒了。
这天与谢聿臣一起吃完饭,周武被谢聿臣送回来,还没等车停下,周武看到杨坤魂不守舍地站在工场外面,焦虑地踱步,还时不时地伸头往马路上看。
看到周武从车上下来,马上跑了过去,结结巴巴地把事情说了出来,嘴跟不上脑子的速度,因此手还焦急地来回比划。
周武看到杨坤这个样子,也很着急,但他也没了办法,杨坤这个人越急越说不清楚,只得让他静下来慢慢说。
杨坤深呼吸了几口,勉强把舌头薅直了,道:“吃饭,白……白田丰,找……找事!打,打起,起来,了!”
周武听得一脸难受,实在想不出那一群傻子怎么想出来让结巴报信的,这不是耽误“军情”吗?
但结巴并没有减轻周武的怒火,白田丰的人都是一群吃软怕硬的玩意儿肯定是专门挑着他不在来欺负他的人。
周武怒火中烧,工地上什么都缺,但钢管遍地都是,他随便捡了一根趁手的,朝着食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