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钢住院后，队里的人心就像散了架的车轱辘，看着还连在一块，推起来却七扭八歪。

周武没想那么多。他每天早上五点照常起床，洗漱，上工，搬砖，和水泥，搭脚手架。活儿一样没落下，甚至比以前干得还多——少了一个人，总得有人把那份补上。

但他渐渐发现不对劲。

先是水泥。明明昨天下午还剩了十几袋，早上开工的时候数了数，只剩八袋。周武以为自己记错了，没吭声。

然后是钢筋。扎好的笼子少了两捆，他记得清清楚楚，昨晚收工时特意数过。

再然后是脚手架扣件。这东西金贵，丢一个都得花钱补。周武翻遍了材料堆，确认少了整整一箱。

他蹲在材料堆旁边，盯着地上的车辙印看了半晌。印子很新，是昨晚留下的，往西边去了——西边是白田丰那队的工区。

周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去找杨坤。

杨坤正在抹腻子，见他过来，放下抹子：“咋，咋了？”

“咱队的材料少了。”

杨坤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了。他在这行干的时间长，这种事不是没听说过——工地上的材料，你偷我我偷你，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但偷到自家头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白，白田丰？”杨坤问。

周武没回答，只说：“你去把咱队的人都叫过来。”

杨坤犹豫了一下，但看到周武的脸色，还是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队里剩下的七个人聚在了材料堆旁边。加上周武和杨坤，一共九个。吕钢那四个小弟也在，原先仗着吕钢撑腰，对周武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如今吕钢倒了，他们像没头的苍蝇，看周武的眼神都带着几分试探。

周武没跟他们客套，开门见山：“材料少了，水泥、钢筋、扣件，加起来得有两三千块的东西。”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个叫孙大力的开口：“少了就少了呗，报上去让工头补。又不是咱弄丢的，怪不到咱头上。”

“报上去从工钱里扣。”周武说，“你以为包工头会自己掏腰包？”

孙大力不吭声了。

“那你说咋办？”另一个叫刘全的问。

“拿回来。”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周武说得轻描淡写，但谁都知道这“拿”字是什么意思。白田丰那队人多，十二三个，真闹起来不好收场。

“白，白田丰那人，不，不好惹。”杨坤小声说。

周武没接话，只是弯腰从材料堆旁边捡了一根钢管，在手里掂了掂。

“我不强求。”他看向面前这八个人，“想去的跟我走，不想去的在这等着。但丑话说前头——以后队里分钱分活，别跟我论长短。”

沉默了一会儿。

杨坤第一个站到了周武旁边。他瘦得像根竹竿，站在周武身边显得更单薄了，但眼神出奇地稳。

然后是吕钢那四个小弟。带头的是个叫马良的，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他看了周武一眼，闷声说了句：“吕哥的队，不能让外人欺负。”

剩下几个也陆陆续续站了过来。孙大力犹豫最久，最后还是跟上了。

九个人，一根钢管，往西边去了。

白田丰的工区在东头，离得不远，走五分钟就到。周武到的时候，他们正在卸车——一辆小货车，车厢里码着的正是周武队里少的那几样东西。

白田丰站在旁边抽烟，四十来岁，矮胖，一张圆脸上永远挂着笑。见周武带人过来，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眯着眼睛笑：“哟，小周来了？有事？”

周武没跟他废话，指了指货车：“那是我们的东西。”

白田丰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一度：“你说你的就你的？写你名字了？”

“昨晚收工时数的，水泥十七袋，钢筋两捆，扣件一箱。全在你车上。”

“那是我的货，早上刚进的。”白田丰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小周，你年纪小，我不跟你计较。带着你的人回去，别闹得不好看。”

周武没动。

白田丰的人围了过来，十来个，有的手里还拿着工具。领班是个高个子，叫赵顺，站在白田丰旁边，抱着胳膊看周武，眼神里带着点不屑。

“我再说一遍。”周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是我们的东西。”

“你他妈——”赵顺往前迈了一步。

周武没等他站稳，钢管已经抵在了他胸口上。不重，但足够让人停住。

整个工区安静了。

周武看着白田丰，白田丰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周武知道自己不能退。退了，今天丢的是材料，明天丢的就是整个队的工钱、地盘、话语权。吕钢倒了，白田丰这是在试水——先拿材料，再拿人手，最后把吕钢队的人全吞了。

他不是替吕钢守地盘。他只是知道，在这个地方，不硬就活不下去。

“东西拿回去。”周武说，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白田丰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带着点审视，也带着点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