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糙老汉子的宿舍,味道想象起来都不会很好,宿舍门一打开,谢聿臣脚下微顿,进退两难。
他觉得他还能忍着回去再洗。
周武看了他一眼,把打完架嫌热脱下来的外套往床上一扔,侧身让出条道:“进来别跟那站着,招眼。”
谢聿臣还是走了进去,周武靠在门框上等他洗手,等的久了,渐渐开始不耐烦,低着头一下一下踢着墙。
等到里面的水流声彻底停了,周武才抬起头。
就见谢聿臣慢悠悠从屋里走出来,从口袋里摸出手帕,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
他擦的格外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抹去,连指缝里的水汽都不放过,直到擦干净了,才抬起眼,目光在宿舍里四处打量,姿态散漫,倒真有几分大爷巡视地盘的架势,就是看不见正前方的出口。
谢聿臣不走,周武也不太好赶人,他嫌站着太累,抬腿走到床边大马金刀地坐下,双臂抱在胸前,突然想起了什么,问:“你那时为什么不让我动手?”
他很喜欢这个姿势,这个姿势是他从孙大力那里学来的,孙大力经常在宿舍里这么叉开腿,抱着双臂,看起来很有范儿。
但年仅十八岁的周武做起来,反倒像个孩子硬穿大人衣服,故作老成的样子里,藏着掩不住的青涩别扭。
谢聿臣扫了一圈这个拥挤杂乱的宿舍。他本来想找个能坐的地方,目光落定在其中一张床铺上时,顿住了——那床被子黑的发沉,油光混着灰尘,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起,额头青筋轻轻跳了两跳,差点维持不住面上的表情,歇下了想找个地方坐的心思。
听到周武的问题,转头看向周武时,那点不耐烦又尽数敛去,嘴角含笑,带着温柔:“我不是给你说了吗,你受伤,我心疼。”
周武鼻腔里轻嗤一声,别开脸去,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他双臂环在胸前,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嘴上硬的很:“少来这套,我用不着你心疼。”
话虽怎么说,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往谢聿臣身上飘。
这人站在乱糟糟的宿舍里,一身干净利落,眉眼生的清俊矜贵,连说话时的语气都带着一股子的温润劲儿。
周武心里莫名一顿,竟破天荒头一次觉得,谢聿臣长的,好像比周云开还要好看上几分。
谢聿臣只当他是别扭害羞,唇角笑意浅淡,刚往前轻轻挪了半步,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门外就传过来一阵粗声粗气的吆喝,伴随着框框砸门的动静。
“周哥!谢哥!赶紧的,大伙儿都等着呢,喝酒去!”声音又响又急,硬生生打散了屋里那点刚冒头的异常氛围。
谢聿臣眉梢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到也没流露不悦,只是收回目光,淡淡道:“先走吧,别让他们久等。”
街边排挡支在路牙子上,破旧塑料棚撑开,勉强挡风。
几间折叠桌歪歪扭扭摆开,一次性塑料桌布早被筷子戳出来好几个洞,风一吹便胡乱掀脚。凳子更是高低不齐,有的只剩三条腿,底下垫着卫生纸才勉强站稳。
孙大力一屁股扎进最靠里的位置,塑料凳被他压的吱呀响,他伸手抓了一把桌上的花生,边吃边喊:“来来来,都坐!今天我请客!”
刘全挨着他坐下,默不作声摆好碗筷,杨坤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两瓶还冒着凉气的白酒。
工友们有些多,十来个人,分为两桌,杨坤他们已经坐了下来,剩了紧挨着的两个座位。
周武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孙大力抬手朝着老板喊了一声:“老板,先上烤串!”
喊完眯着眼睛来回瞅,扯着嗓子问周武:“谢哥呢?他刚才不还在这儿?”
谢聿臣经常来找周武,已经都与工友们混熟了。
刘全他们还好,知道谢聿臣不是他们一类的人,对着谢聿臣客客气气的,就只有孙大力这个傻小子,一点也察觉不到,只当谢聿臣是个见识广阔的平常人,没两天,就与谢聿臣称兄道弟,认了一个大哥。
周武:“他说过会儿来。”
谢聿臣与他走出工场后,对周武说他去买些东西,一会再来。
这一去有些久,等到烧烤都上来了,谢聿臣才姗姗来迟。
如今已是五月份,云城的天气已经升了温,周武他们每个人热的只剩下背心和大裤头,谢聿臣反而始终长袖长裤,一点皮肤都不外露。
他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打包凉菜,边坐边拆,往桌子上一码,摆盘比排挡自家的还精致不少。
孙大力眼睛一亮,嘴咧到耳根:“谢哥,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
谢聿臣随手摆了摆,语气平淡:“路过瞧见,顺手带的。”
说着,他从口袋摸出一包红塔山,拆开烟盒,先递给孙大力,孙大力抽了一根,又递给刘全,转到杨坤时,对方摆手拒绝,谢聿臣也不勉强,直接把烟搁在桌中央,任由大家自取。
周武坐在一旁,没吭声。
谢聿臣绕着桌子递了一圈烟,偏偏到他的时候就不递了,周武面上没有表情,只是眼睛一直看着谢聿臣的动作,眸光像是能把谢聿臣的手戳出一个洞来。
谢聿臣坐在矮塑料凳上,长腿微曲,膝盖几乎可以顶到桌板,却丝毫不见局促不适。
他随手将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一截清瘦手腕,拿起酒杯,给每个人的杯子里倒满酒,最后才给自己满上。
倒完酒后,谢聿臣像是才注意到周武的视线,扭过头含笑看着周武问:“怎么了。”
周武心里猛地一涩,只觉得自己是个傻子似的,在那里暗自较劲。
不就是没递烟,没问他一句吗?反正他又不抽烟,有什么好在意的,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