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飞快地把那点莫名其妙的委屈压下去,垂下眼睫,再抬起来时已经恢复平静,淡淡收回视线,语气听不出半点波澜:“没什么。”
没人发现这个插曲,桌上气氛渐浓,孙大力忽然端起酒杯,猛地站起身,朝周武举杯。
平日里咋咋呼呼的嗓门,此刻竟难得正经起来:“周哥,今天那事儿,我孙大力记一辈子!以后你就是我亲哥,没得说!”
话音落,他仰头灌下半杯白酒,辣的五官皱成一团,眼睛却亮的惊人,一瞬不瞬盯着周武。
桌上瞬间安静一瞬。
刘全没说话,也默默端起杯子,朝周武举了举,杨坤话少,轻轻地碰了碰周武的酒杯。
周武捏起酒杯,他向来不适合面对这种煽情的场面,脑海里紧张的一片空白,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憋了许久,只憋出来三个字:“别叫哥。”
说完察觉到说这句话不太合适,于是做个补充:“我比你小。”
“那也得叫!”孙大力嗓门又扬了起来,“跟年龄没关系,你比我厉害,你就是我哥!”
旁边工友顿时哄笑起来,拍桌起哄声不断。
他们看向周武的眼神带着善意,没有半点恶意的嘲弄,笑声里裹着几分热乎的熟稔。
一瞬间,周武觉得他筑起的高墙在坍塌,他不再孤身一人,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系渐渐多了起来。
周武仰头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下去,辛辣酒液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灼烈过后,反倒泛起一股暖意。
身旁的谢聿臣没跟着起哄,却也没冷场。
他慢悠悠夹起一颗花生米,把它放在盘子里,用筷子来回的翻滚。
孙大力转头凑过来,满脸好奇:“谢哥,你干活的地方,那些有钱人吃的与咱们吃的味道有啥不一样?”
谢聿臣忽然笑了,但笑意不达眼底,眼中还有着看不懂的幽深。
“没什么不同,都是些五谷杂粮。”他指了指桌子上的拍黄瓜,语气认真得仿佛在点评什么珍馐美味:“其实这个更好吃,只不过有能力吃山珍海味了,便不愿意去尝试小鱼小虾了。”
周武干活的工场孤零零立在江边,灰扑扑的水泥架子直插夜空。
只隔一条窄窄的滨江路,对面便是灯火璀璨的高端会所,那就是谢聿臣编来干活的地方。
刘全他们看得出谢聿臣家室不差,但也万万不敢忘豪门贵公子身上猜,有钱人怎么会花费时间与他们坐在一起喝酒呢?
因此孙大力听得一愣一愣的,向来沉默的刘全也忍不住轻笑一声:“谢哥,说的好像吃过一样!”
谢聿臣抬眼,笑意清浅地落在刘全身上,没有继续开口。
众人只当他是随口打趣,哈哈一笑便揭了过去。
席间推杯换盏,孙大力热情得很,一杯接一杯地劝酒,轮到谢聿臣时,他都温和却坚定地推拒。
“胃不好,喝不了烈酒,你们尽兴。”
理由得体,态度客气,别人也不好强劝。
周武本就酒量浅,小时候周叔喝酒从不会给他倒一杯,赵姨更是滴酒不沾,第一次喝酒是在杨坤家,算起来如今喝过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没过多久,脸颊发烫,眼神都慢了半拍。
孙大力更是喝的满脸通红,舌头都开始打卷,劲头上来,手掌一下重过一下地拍着周武的肩膀,嘴里含糊不清:“周——哥!以后你有事,尽管、尽管开口!我孙大力,就是豁出这条命去,上刀山下火海,眼、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绝、绝不含糊!”
说到最后激动得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周武的脸,打了个大大的酒嗝,却依旧一脸郑重。
“谁要是敢动你周哥,我、我第一个饶不了他!听到没?!”
“行了啊你,”刘全无奈把他的手拽下来,“你一巴掌下去,周武肩膀都让你拍散架。”
眼看两人都醉得七七八八,桌上乱糟糟一片,谢聿臣才缓缓放下筷子,看向昏昏沉沉的周武。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的低,只够两人听见:“跟我出来一下,我送你回去。”
周武脑子发沉,还没反应过来,手腕被谢聿臣握住,随着力道站了起来。
谢聿臣起身跟桌上几人打了声招呼,对着还算清醒的杨坤和刘全道:“他有点喝多了,我先送他回去,你们慢慢喝。”
刘全没有多想地点了点头,杨坤却一脸担忧地看着周武,开口拒绝:“不、不用麻烦你了,我、我把他送、送回去就行。”
说着就要站起来扶周武。
谢聿臣把周武按到怀里,侧身躲过杨坤伸向周武的手,客客气气地道:“不麻烦了,我送他回去就行。”
杨坤还想再说,一旁喝得兴起的孙大力却一把将他拽了下去,不由分说就往他杯里满上酒,粗声粗气地囔:“喝!都给我喝!”
杨坤没办法,只能先去安抚孙大力,再回头的时候,谢聿臣已经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