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力一直跟在周武的身边,此刻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当即黑着脸,冲角落里坐着的吴峰粗声喊到:“老吴,你过来!”
老吴不明所以地走了过来,他年纪已经很大了,长年背水泥压的他背直不起来,皮肤粗糙黝黑,脸上沟壑纵横,全是风吹日晒的褶子:“咋了?”
他走到一身腱子肉的孙大力面前,透露着从农村来的憨厚与老实,紧张地两手在沾满水泥灰的裤腿上反复搓。
“你自己睁眼看清楚!这沟底为啥高了两厘米!”
老汉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往沟中一比,突然,他手抖了。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带着浓厚口音的话:“不……不阔能……咋会这样呢……”
话还没说完,他心里一慌,想到这活儿要是出了岔子,工钱扣了是小,真要是出了安全问题,他这条老命都赔不起。
越想越怕,眼圈一红,混浊的眼泪当场就砸了下来,嘴里呜呜囔囔地念叨:“俺不是故意的……俺真没瞧出来……这可咋办啊……”
孙大力一看这哭哭啼啼的样子,火气“蹭”地往上冒,拳头攥得咯咯响,厉声骂道:“哭有屁用!当初让你按图纸好好弄,你现在给我出这纰漏!怎么办?你现在去给包工头说,这都他妈都是因为你!”
吴峰吓得浑身一啰嗦,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混浊的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往下淌,嘴里含糊地哀求:“别……别告诉工头……俺这活儿要是没了,家里娃还等着钱交学费呢……俺求你了……”
孙大力看着老汉的样子,也不忍心,缓和了语气,却还是带着急:“我们也不是故意为难你,可要是不告诉包工头,我们所有人都要完蛋。”
吴峰看到孙大力不为所动的样子,便转头看向周武,他认为周武年纪小,不像孙大力经过社会的打磨,初入社会的人还是容易心软的,于是就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一把就想去拽周武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娃,小兄弟,你帮帮俺,你帮帮俺中不中,俺给你做牛做马……”
周武侧身避开,眉头拧成一团,没有说话。
他向来不爱掺和闲事,更不想替人扛麻烦,他对危险有一种近乎敏锐的警觉,从小到大,他连自己都顾不周全,哪有多余心力去管别人。
见周武半点松口的意思都没有,吴峰面如死灰,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在了满是碎石泥土的地上,不顾疼痛地一下下磕头,额头很快沾了泥土:
“俺不能丢这份工啊……家里老小都指望着俺……俺给你磕头了……”
哭声嘶哑,听得人心里发闷。
周武站在一旁,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让他感觉一阵刺痛。
吴峰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拽住周武的手,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队长,对,你是队长!这事你也脱不了干系,你帮帮俺,好不好……”
孙大力破口大骂:“你踏马的……”
指尖相触的瞬间,兜里的钥匙突然在刷着存在感,死物像是活过来一样,灼烧着周武的皮肤,从没上过学的他,此刻尽然意识到了“欲戴其冠,必先承其重”的深奥道理。
”
可能有些人生下来都是白的,不论他生活在何种环境,也不论他禁受着什么痛苦。
周武最终还是心软了,吕钢不在了,他曾发誓要照顾好这一帮兄弟,于是他烦躁地吐了一口气,做出了妥协:
“……行了,别磕了。我帮你这一次。”
有那么一瞬间,周武把吴峰与周口村跪在地上的女人联系了起来,他渐渐意识到,原来跪在地上,并不只是像赵姨告诉他的那样,而是被逼到绝望、卑微的讨好、和对他人的求饶。
周武没听孙大力的劝阻,一个人去找了包工头,包工头看到他没有多大的意外,在周武说话之前开了口。
“我知道不是你。”包工头从椅子上站起来,没看周武,挺着大肚子走到了窗户前。
如果忽略这间又小又破的屋子,不是落地窗的窗户,窗外也不是99层的江城夜景,高楼大厦,而是还没有建成的泥石楼房,那个挺着胸膛,大腹便便的男人也像总裁一样,说着高深莫测、决定人生死的话。
如果是看过霸总剧的人,可能会暗自发笑,但对与周武来说,包工头就是他需要仰望的人,那个在他初来城里给了他工作,像周叔一样对他发布号令,甚至比周叔更为厉害,因为包工头可以让一群人乖乖听话、不敢反抗,不只他一人。
包工头对那时的周武来说,就是皇上,说的话都是圣旨,连放个屁都是与常人不一样的味道。
包工头看着窗户:“我知道不是你,那没一点用,那些领导可不管这些。”
“按规矩,工地出这种事,你轻则滚蛋,重则还要赔钱,这活儿你别想再干了。”
周武心里一沉,刚要开口,就被包工头打断。
“不过我给你指条路。”包工头侧过脸,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现在项目缺钱,领导也拿不出钱,正急着找合作方拉资金,这事就能翻篇。”
周武愣了愣:“我……我不认识什么老板。”
“我给你个人。”包工头接着说:“房地产开发商,刘总。咱们这个工场本来就是给他盖楼盘的,他一句话就能决定项目停不停。”
包工头转过身,走到周武跟前,拍了拍周武的肩膀:“晚上他在鎏金台,你过去找他谈。能不能拉到人,拉到钱,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