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考核落幕次日,沈令仪难得卸下所有重担,安稳休憩了整整一日。
她搬来一把竹椅静坐院中,沐浴着暖融融的日光,静静望着古槐枝叶随风轻晃,任由片片落叶缓缓飘落。
自穿越至此,日夜紧绷,步步谨慎。
无数心事层层堆叠,压得她片刻不得松懈。
唯有今日,谨遵崔闵昨日所言,彻底放空自己,将所有顾虑尽数搁置。
午后时分,风瑶兴致勃勃寻来。瞧见她清闲自在的模样,当即拉着她去往后山莲池。
少女叽叽喳喳,活泼明媚,两人并肩坐在青石岸边,抛洒鱼食,看一池锦鲤竞相翻腾,水波荡漾,岁月悠然。
“二师姐,你今天看着好轻松呀。”风瑶托着脸颊,满眼笑意。
“师尊特许,歇息一日。”沈令仪轻声作答。
风瑶顿时瞪大双眼,满脸不可思议:“师尊竟然会准假?上次我想偷个懒少练半个时辰剑,都被他以修行逆水行舟狠狠训了一顿,半点情面都不留。”
沈令仪唇角浅浅一弯,未再多言。
“二师姐你笑起来特别好看,以后要多笑才对。”风瑶仰头认真说道。
沈令仪默然颔首,目光远眺天际,隐约察觉云层暗流涌动,山风渐湿,便起身道:“时辰不早,天色将变,我们回院吧。”
风瑶茫然抬头,望着万里晴空,满心疑惑,却还是乖乖跟上她的脚步。
果然不出所料。
申时一过,整片天穹骤然暗沉,厚重的铅云从北方席卷而来,阴冷的山风呼啸而过,转瞬之间,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噼里啪啦敲打着院落草木。
沈令仪刚将院中杂物尽数收好,院门外便传来沉稳急促的脚步声。
推门望去,傅青云撑着油纸伞立在廊下,青衫下摆沾染雨水泥渍,神色肃穆凝重,全然没了往日的温和闲适。
“大师兄,何事?”
“师尊召见。”傅青云语气沉缓,“即刻前往主峰清虚殿,不得耽搁。”
沈令仪微微一怔,心底骤生疑云。
昨日崔闵亲笔传信,明确让她安心歇息一日,不必前往主峰。如今大雨滂沱,暮色将至,为何忽然临时传召?
“可有提及缘由?”
“未曾细说,只命我即刻传话。”傅青云将一柄备用油纸伞递来,“快些动身,莫要让师尊久等。”
沈令仪接过雨伞,不再迟疑,撑开伞踏入茫茫雨幕。
通往主峰的石阶连绵九百九十九级,雨水冲刷之下湿滑难行。她步履沉稳,缓步登高,心绪却纷乱翻涌。
无数猜测盘旋心头,却无一答案。
行至主峰之巅,雨势渐渐减弱,化作细密连绵的烟雨。清虚殿大门敞开,殿内孤灯摇曳,暖黄光晕穿透朦胧雨雾,在清冷山峦间,透出一丝孤寂的暖意。
沈令仪收伞驻足,抖落衣间雨珠,整理好弟子衣襟,缓步走入大殿。
崔闵静坐于书案之后,案上清茶氤氲,白雾袅袅。他褪去平日里清冷出尘的素白道袍,身着一袭月白深衣,墨发半束半垂,褪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凌厉,添了几分内敛温润的沉静。
“弟子沈令仪,参见师尊。”她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坐下。”崔闵抬眸,淡淡示意对面蒲团,嗓音清冷,无半分起伏。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外雨落簌簌,香火与茶香交织弥漫,氛围静谧得有些压抑。
沈令仪依言落座,垂眸静候,神色平和。
崔闵并未即刻开口,只抬手端起茶盏,轻拂浮沫,浅酌一口。动作从容淡然,慢条斯理,每一个细节,都透着经年沉淀的疏离与自持。
良久,他才缓缓抬眼,清冷目光落在她身上,缓缓开口:“昨日考核,位列第三。”
“是,弟子侥幸精进。”沈令仪恭声应答。
“较上一回考核,进阶十一名。”
沈令仪心头微震。
她从未留意原主过往的考核排名,宗门之中也无人刻意提及,没想到,这般细碎的小事,崔闵竟默默记在心底。
“幡然醒悟,潜心修行,不过是弥补过往懈怠,分内之举。”她措辞审慎,不骄不馁。
崔闵静静望着她,那双淡漠无波的眼眸,仿佛能够穿透皮囊,洞见人心:“你近来翻天覆地的变化,自己心知肚明。”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沈令仪心神微敛,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弟子知晓。”
“说说缘由。”
她斟酌片刻,取舍利弊,选择了一段半真半假的说辞。
“从前弟子执念太深,心性蒙尘。一味攀比嫉妒,困于狭隘杂念,看不清前路,也辨不清人心。如今心魔自散,迷雾褪去,方才清醒过来,懂得踏实修行,正视自身。”
“清醒了。”崔闵低声重复四字,语气晦涩难辨。
“是。”
殿内再度陷入漫长的沉默,雨声淅沥,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映在冰冷的殿墙之上。
“是什么,让你彻底清醒?”他抬眸,目光沉沉,牢牢锁住她的双眼。
沈令仪抬眼,坦然与之对视,嗓音平稳而笃定:“弟子做了一场漫长又真切的噩梦。梦里,我执迷不悟,步步偏激,最终落得万劫不复、满身遗憾的结局。大梦初醒,幡然后怕,再也不愿重蹈覆辙。”
以旧书宿命为噩梦,以原主结局为警醒,半假半真,无从辩驳。
崔闵瞳孔微不可察地一颤。
那一丝震动极为细微,转瞬即逝,却被时刻警惕的沈令仪精准捕捉。
“一场梦?”他嗓音压低,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无比真切的一场梦。”
崔闵默然起身,缓步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到她的身前。
两人相距不过一臂之遥,清浅的松木冷香混着雨后的湿润气息,缓缓笼罩而来。他身形挺拔如月,周身清冷气场尽数收敛,目光复杂万千,隐忍、怀念、珍重,层层交织,绝非寻常师徒该有的神色。
“沈令仪。”他低声唤她全名,一字一顿,格外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