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央确实不缺钱。
她在姑苏行医数年,名声在外,求诊者络绎不绝。她的规矩从未变过——身着绫罗绸缎者,诊金百两;衣着粗布麻衣者,分文不取,有时还倒贴药材。达官贵人们为了请她看一次病,百两银子掏得眼都不眨。她治好了那么多人,诊金积攒下来,数目颇为可观。
白芍管着这些银子,每次记账都心惊肉跳。“姑娘,您又进账一百两……姑娘,您这个月已经攒了……”玉央从不理会这些,只说:“够用就行。”
够用是多少,她心里有数。她不穿绫罗绸缎,不戴金银首饰,不讲究吃穿用度。每个月的开销,除了药材、书籍、周府的家用,剩下的都存着。她不知道自己存了多少,也不关心。但她知道,这些银子,总有一天会用在该用的地方。
霍青兰的困境,玉央看在眼里,疼在心里。霍英败家,霍府入不敷出,青兰嘴上不说,但玉央看得出来——她穿的那件石榴红褙子,是两年前做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她头上的赤金衔珠步摇不见了,换成了普通的银簪;她泡的龙井是好茶,但泡得久了有些涩,想来是舍不得喝,存了太久。
玉央没有问。她知道青兰的骄傲。霍震的女儿,将门之后,宁可自己扛着,也不会开口求人。你若直接给她银子,她会觉得你在可怜她,会比挨饿还难受。
所以玉央换了个法子。
十一月初,玉央去霍府看青兰。
两人在花厅里坐了半晌,说了些闲话。玉央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寒江独钓图》上,看了许久。
“青兰姐姐,这幅画……”她站起身,走到画前。
青兰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那是她爹留下的旧物,她从小看到大,从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舅父快过寿了,他素来喜欢字画。这幅画意境好,笔法也好,我想买下来送给他。”玉央转过身,看着青兰,“你开个价。”
青兰看着她。玉央的目光坦然而平静,看不出任何破绽。但青兰认识她这么多年,太清楚了——她不是一个会突然对字画感兴趣的人。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喜欢字画。舅父周崇安,她也从未听说痴迷收藏。
“玉央,”青兰放下茶盏,“你是想帮我。”
玉央没有否认。她走回来,在青兰对面坐下,握住她的手。
“青兰姐姐,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买画。你卖画,我出银子。公平交易。”她顿了顿,“舅父的眼光一向不如我,我买什么他都说好。你不用担心他看不看得上。”
青兰看着她,眼眶红了。“你——”
“这画,我出三百两。”玉央的声音很平,“你要觉得不值,我再加。”
青兰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玉央的手背上。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哑了,“怎么什么事都替别人想好了,还不想让人觉得你在帮忙?”
玉央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青兰本不想收那张银票。她知道玉央的银子来得不容易——在姑苏行医数年,在京中又治好了那么多达官贵人,每一两都是她熬夜写方子、蹲在药炉前熬药换来的。她知道玉央那件月白色的褙子穿了两年,袖口磨出了毛边,也没换。她知道玉央去济州的时候,带的银子都是自己攒的。
她攥着那张三百两的银票,心里堵得慌。
“姑娘,”春草从外面进来,端着茶,“您怎么哭了?”
青兰擦了擦眼睛。“没哭。风沙迷了眼。”
春草看了看窗外——无风无沙。她没有戳穿,只是将茶放在桌上,轻声道:“姑娘,林姑娘对您真好。”
青兰将银票折好,收进袖中。“嗯。”
她站起身,走出花厅,站在廊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她想起爹还在的时候,这院子里种满了花,春夏秋冬都有景致。如今什么都没了。
但她不能什么都没有。她又擦了擦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了屋。
玉央从霍府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幅画。白芍在马车边等着,看到她手里卷轴,连忙上前接过。
“姑娘,您真买了?”
“嗯。”玉央上了马车。
白芍跟上来,小心地将画轴放好。“姑娘,您不是说要送给舅老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