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佑深接到姐姐电话的时候,正在图书馆里奋笔疾书地抄笔记。
今天的位置不错,窗外是一排不知道种了多少年的老树,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秋天的风带着一点凉意,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他面前的书页轻轻翻动了一下。
手机亮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安安。
他没有立刻接,他姐打电话从来不分时间不分地点,想到什么就打什么,有时候是“深深你吃饭了么”,有时候是“我跟你说个特别好笑的事”,有时候是长达五分钟的沉默然后说“我忘了要说什么了”。
他放下笔出了阅览室,一路走到逃生门旁边,心里期待着姐姐因为不耐烦而挂了电话。结果走到了地方,电话依旧没断,他把手机贴在耳边,还没来得及说“喂”,那头就已经开始了。
“深深,我跟你说个事儿。”
肖佑深把手机换到左手,靠在门边望着对面站着的一对腻歪的情侣:“你说。”
“柳懿回来了。”
小情侣似乎感受到了他持续投来不善的目光,瞪了他一眼走开了。可他的视线依旧落在原地,望眼欲穿。
“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柳懿。”肖佑安大概是怕他想不起来,又补了一句,“我高中同学,以前来过咱家的那个。后来去了德国读哲学,你还有印象么?”
过了一会,肖佑深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回来干嘛?”
“来我公司上班啊!”肖佑安理所当然地说:“我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嘛,公司缺人手,尤其是缺有专业背景的。她读的就是哲学,正好接咱们那个哲学系列的项目。你说巧不巧,正好听她说打算回国发展,简直得来全不费工夫!”
肖佑深在心里想,巧得像是有人故意安排的一样。
但他知道不是,他姐不知道那件事。或者说,他姐从来不知道那件事对他意味着什么。在肖佑安的记忆里,十二岁那年夏天发生的一切大概早就模糊成了一团泡沫:她的好朋友来家里玩,她的弟弟笨手笨脚地端水果摔了一跤,两个女生在房间里聊了一会儿天,然后就是继续上学。
“她什么时候到?”肖佑深问。他的声音很平,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大概是因为这几年的训练让他学会了把情绪和表达分开。康德说“敢于认知”,但没说“敢于表达”。他可以心里翻江倒海,同时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这不能被称为是伪装,这应该被算作是一种能力。
“下周吧,她今天刚下飞机,要回家收拾一下,具体时间还没定。”肖佑安说,“等她到了我安排大家一起吃个饭,你也一起吧。”
“我下周有期中考试要准备。”
“别放屁了,刚开学哪儿来的期中考试,吃个饭又不用多久。”
肖佑深没有立刻答应,“再说吧。”他喘了口气,“我先挂了,还在图书馆。”
“好好好,你快学习吧,我不打扰你了。”
肖佑深挂了电话,回到阅览室的座位上盯着窗外那排树发起了呆。阳光正在移动,光斑从桌面上缓缓滑过,落在他扣着手机的手背上。他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疤,已经快看不出来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到一条白色的细线。那是那年夏天,他摔倒时划伤的位置。那道疤早就愈合了,但每次看到它,他都会想起那双手。
这么多年过去,他不再对着镜子犯中二,他考上了很好的大学。在这所传媒类的顶尖大学里学传播学,但同时又在积极选修哲学。他对康德和黑格尔并没有多么崇拜,他只想弄明白一件事:一个人能不能同时既想靠近又不敢靠近?如果能,那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如果不能,那他这十年来的感觉又算什么?
他以为他早就想明白了。但他现在意识到,科学无法解释的用哲学,哲学无法解释的要用玄学。
她只是姐姐的一个朋友,仅此而已。没有后续,没有联系,没有任何理由让他记这么久。但她的声音,她笑起来时的眼眸,她低下头给他处理伤口时垂下来的碎发,这些画面像一组幻灯片,隔一段时间就在他脑子里自动播放一遍。
他不是没有想过,再见到她的时候要怎么做,大大方方地走过去,说一句“好久不见”,像一个正常的、成熟的、早就把小时候那些事忘干净的人。但他不确定自己做不做得到。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抖了。怕自己站在她面前,又变回那个笨手笨脚的小胖子。怕她看他一眼,说一句“你好”,然后转头跟别人聊天,像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怕的不只是她忘了他,他怕的是她忘了他,而他却什么都记得。
他合上书揉了揉眉心,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下周那顿饭,他要穿哪身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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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餐定在了周五晚上,肖佑安在公司群里发了一个定位,是一家开在胡同里的私房菜馆。但定位显示的是胡同口的公共厕所,具体往里怎么走,全要靠熟客带路。
柳懿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胡同里没有路灯,只有两旁院子里漏出来的光把地面照得影影绰绰。她站在巷口看了一眼手机导航,确认自己没有走错,才往里走了几步,就听见肖佑安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柳柳!这边!”
柳懿加快了脚步,看到肖佑安站在一扇木门挥手,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针织衫,头发散着,比接机那天看起来松弛了一些。她旁边还站着两个女生,柳懿不认识,大概就是公司里的同事。肖佑安拉过她的手臂,跟那两个人介绍说“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柳懿,刚从德国回来,以后就跟咱们一起了”,语气自然得好像她早就属于这里了一样。
她们进了包间,是一张能坐十几个人的大圆桌,已经来了五六个人,正在喝茶聊天。肖佑安把柳懿安排在自己旁边的位置,然后开始一个一个给她介绍:这是负责发行刊印的周姐,这是负责制作封面和插图设计的小鹿,这是统筹制作和日常联络作者的总编辑赵宁。每个人被点到名字的时候都笑着打招呼,柳懿也笑着点点头,在心里把名字和脸一个一个对上号,但她知道大概率下次见面的时候还是会忘。
“还有一个没到。”肖佑安看了一眼手机,语气随意:“我弟弟,他学校那边有点事,晚一点过来。”
柳懿端起面前的茶杯,应了一声,没有多问。她想起上次在车上随口问过一句,肖佑安说她弟弟在上大学,别的她就不知道了,也没什么兴趣知道。在她心里,“朋友的弟弟”本身就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那是属于朋友生活里的部分,跟她没什么关系。
菜陆续上来了,肖佑安张罗着让大家先吃,不用等。同事们聊天的话题从最近的畅销书聊到了某个作者拖延交稿六次的事,又拐到了某本书的封面设计上。柳懿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吃白食。这家店的菜做得确实不错,尤其是那道红烧肉,甜口很正,肥肉不腻,让她这个平时不太吃肥肉的人都觉得好吃。
在她纠结下一筷子落在哪道菜的时候,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柳懿正在跟旁边的赵宁聊国内的学术出版环境,没太注意门口。直到肖佑安侧过身,朝门口的方向招了招手,说了一句:“深深,这儿”,她才意识到是她弟弟到了。
她转过脸,顺着肖佑安的视线看过去。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下面是一条黑色的休闲裤和运动鞋。头发似乎是染成了栗色,脖子上戴着一串亮银色的莫比乌斯环样式的项链,背着一个大双肩包,进门的时候先扫了一眼桌上的人,目光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然后朝肖佑安走了过去。
好高好白好帅,柳懿在心里想着。可是看着他的脸,脑海里怎么也想不起他小时候长什么样子。这么帅的家伙自己怎么可能没有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