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佑安等他坐下,指着柳懿跟他说:“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柳懿。”然后转向柳懿,“我弟弟,肖佑深,还记得么?”
柳懿放下茶杯,朝他笑了笑,说了一声“你好”,与刚才跟其他同事打招呼时一模一样。
“你好。”他回了一句,然后就移开目光没了后文。
柳懿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尤其是在德国的时候,那些北欧的同学,你跟他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三个小时的饭,他可能从头到尾说话不到五句。哪怕你俩已经一起上课半个学期,走在校园里依旧假装不认识彼此。但这让她感觉很舒服,因为边界感很强,所以个人空间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延伸与释放。她没有多想,转头继续跟赵宁聊别的去了。
肖佑深拿起筷子随手夹了一块眼前的红烧肉放进碗里,似乎没有要吃的打算,把肉拨了拨,看似很随意地将上面的肥肉扒拉了下去。
她剪了短发,上次见她时还梳着马尾。眼镜也换成了一副细金属边的,看起来更精致,让她全身都透着知性。
她大概不记得自己了。
这个念头在来的路上已经出现过,他不知道自己期待的是什么。
难道是让她突然站起来大喊一声“你竟然是那个中二小胖子”?那也太荒唐了。
柳懿的余光扫到肖佑深拨弄的红烧肉,暗自思忖,这块肉还是得带点肥才好吃。
“柳懿。”赵宁是个自来熟,励志不让在场的每个人感到被冷落,于是主动把话题抛给了对面那个沉默的男生,“你知道肖佑深学什么专业么?跟你应该聊得来。”
柳懿抬起头,看了肖佑深一眼。他正好也在看她,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然后他先移开了。
“他学的传播学。”赵宁说,“但是选修了哲学课,你们应该能有共同语言。”
柳懿捧场地“哦”了一声,有些刻意,嘴角勾了勾,算是一个礼貌的微笑。“那厉害了。”她搜肠刮肚地说:“传播学和哲学其实有很多交叉的地方,比如语言哲学那一块,跟传播理论里面的符号学……”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她看到肖佑深似乎皱了皱眉头,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在卖弄,于是她收住了话头,假装口渴似的喝了口茶。
她放下茶杯,余光里看到肖佑深把那块扒拉了半天肥肉的红烧肉终于送进了嘴里。
赵宁大概也感觉到了气氛有一丝微妙,识趣地没有继续撮合话题,转头跟旁边的同事聊起了某本书的封面设计。柳懿松了口气,话题终于从自己身上溜走了。
肖佑安在跟周姐聊发行渠道的事情,连珠炮一样语速很快,像是要把积攒了一整天的话都赶在这顿饭里说完。柳懿听着,偶尔在肖佑安喘气的时候见缝插针说一两句。剩下的人各聊各的,这大概是个挺熟悉的团队,除了柳懿没有一个人感到拘谨。
饭局结束得不算晚,财务张芮直接去结了账,又把发票拿给肖佑安看了一眼。同事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人在门口叫车,有人约着一起坐地铁。柳懿站在胡同口等车,秋天的晚风从巷子深处灌进来,带着一点干冷的凉意,吹得她外套的领子一下一下地拍在脖子上。
“柳柳。”肖佑安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拎着两盒打包的菜,“这个你带回去,明天热一下就能吃。我刚才看你挺爱吃这俩菜的,就多点了两份打包了。对了,这盒是红烧肉,这盒是那个排骨,你别搞混了。不过搞混了也没事,反正都是肉,到肚子里都会化作冥顽不化的脂肪。”
柳懿接过袋子,温热的感觉从塑料袋里透出来,贴在掌心上。肖佑安就是这样,每天都风风火火,看起来粗枝大叶,但其实许多事她都看得清楚。
“连吃带拿。”柳懿开了个玩笑,“谢谢老板。”
“少来这套,以后你就是我们公司的人了,这叫员工福利。”肖佑安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别的员工没有这个福利,你别四九城地说。”
柳懿笑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肖佑安已经转过头,朝刚从门口出来的那个人喊了一声:“深深,快点!我先送你回学校吧?”
肖佑深从她们旁边经过,脚步没停,语气敷衍:“不用,我要去游泳。”
肖佑安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这都几点了你游什么泳?游泳馆都关门了,你去游护城河啊?”
肖佑深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肖佑安索性追了两步:“肖佑深,明天抽空来趟公司。”
“要上课。”
“少放屁,礼拜五你没课。”肖佑安一把拉住弟弟的胳膊顺势挽了起来,不让他挣脱,“正好,明天你回家住吧,周末我要帮柳懿置办东西,你得来当苦力。”
肖佑深终于停下了脚步,低头看了姐姐一眼,“你的良心不会痛么?”
“显然是不会痛的。”她理直气壮地补充了一句:“别忘了是谁给你的暑期实践证明上盖的章。”
肖佑深沉默了两秒,“明天晚上我回家。”说完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胡同口的路灯下。
等肖佑安走回来,柳懿看着那个渐渐变小的影子笑了笑:“你弟弟还是一直受你欺负,我记得你高中的时候说什么……你弟弟还得在家给你洗衣裳做饭。”
“是啊!有次我忘带作业了,趁他还没去学校,让他给我送过来的,结果他上学迟到了哈哈哈。哎,现在是真不如小时候可爱了。”肖佑安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姐姐特有的无奈,“现在不爱说话,对我也一样,你别介意。小时候至少还会跟我顶两句嘴,现在顶都懒得顶了。”
“没有。”柳懿说,“挺好的,总比话痨强。”
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跟肖佑安说了声“明天公司见”。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只剩下车载广播里一个低沉的女声在唱一首她没听过的英文歌。车汇入主路,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流动的光河,明明灭灭地刷过车窗玻璃。
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微信,肖佑安把她拉进了一个群,群名叫“箴言大家庭”,里面九个人,她的头像正好在群头像的右下角。还有一个群叫“箴言大派对”,有十个人。多出来的那个人叫“假发”,她疑惑地点进去翻了翻,头像是一张银魂里伊丽莎白的图,签名栏写着“收到已读并且不回”。
柳懿退回群聊,往下划了几条消息,是同事们在发今晚吃饭的照片。有一张拍到了肖佑深,他坐在桌子对面,低着头,筷子悬在碗上方。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钟,然后把手机锁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