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打开宿舍门，就闻见屋里一股混合着酸辣粉炸鸡排和香菜的奇怪味道。他三两步走到阳台，扒拉开晾衣杆上垂下来的各色裤衩袜子，打开了窗户。

手机震了一下，柳懿发来一张照片，是那个洗干净的保温桶，旁边放了一个密封盒，里面白乎乎的像是冰激凌又像是希腊酸奶。

「饭盒洗干净了，这是我自己做的干巴酸奶，你给我提提建议吧～」

他回了一个「好」。

过了一会，她又发了一条：「今天谢谢你哇～」，又配了一个“谢谢老板”的表情。

「吃完饭脑子清醒多了，也不脑雾了～」

「明天我有一个作者要见面，跟进一下文章进度。饭盒和酸奶我就放公司冰箱里，你没空去的话，我让你姐给你带回去吧」

肖佑深站在窗户边吹着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好的”。想了想，又觉得这样太生硬，看着柳懿每句话都要加个波浪线的打字习惯，删了重新打了几个字：「明天工作顺利」

那边回了几个“谢谢”的表情。

翁卿挎着洗脸盆从浴室出来，被窗户吹进来的风激得打了俩喷嚏：“我靠深哥，大晚上的你干嘛呢！赶紧把窗户关上……”

“你们吃完饭能不能透透气？在这屋里呆一宿明天就腌入味儿了。”

翁卿笑嘻嘻地把脸盆扔在自己椅子边上：“刚才不是没来得及么！你说你也不在，也不在群里知会一声，我们等了半天你都不回来，只能先吃为敬了。结果吃一半呢，外面有表白活动，是二班的大傻子要去女生宿舍外面表白，我们就都跟着过去看来着……”

肖佑深对这些无聊的活动没兴趣，他关上窗往屋里走，一脑袋撞在一条垂下来的黑色裤子上，刚皱起眉头，发现是自己的泳裤，他啧了一声把裤子拽了下来。

“诶深哥，你刚才干嘛去了？这么晚才回来，我还想着一会查寝你要是没回来，我该给你编个什么借口呢。”

“给安安送东西去了。”肖佑深走到自己窗前，把身上这件卫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抬手从床边把睡衣拽了下来。

“哦哦，就是那个出版公司呗？诶对了，你姐姐公司有没有喜欢弟弟的姐姐？给兄弟们介绍介绍吧，你兄弟已经等的花儿都谢了……”

“我看你是等得菊花都谢了吧！”邵辉的声音从床上幽幽地传下来，吓了肖佑深一跳。他回过头才发现邵辉一直躺在床上玩手机。“要是有这样的姐姐，还轮的上你么！”

“航航呢？”肖佑深拿了洗漱用品往浴室走。

“回来吃了几口就又回去做表了。”翁卿光着膀子一边往床上爬一边说：“咱们宿舍可都还单着呢！今年我一定要交上女朋友，深哥，别忘了啊……”

“我觉得安姐就很不错……”邵辉幸灾乐祸。

“那我愿意青灯古佛，了此残生。”翁卿拽过被子盖上：“咱们安姐可是比深哥还要可怕的存在，我等屁民就不要妄想高攀女王陛下了！”

礼拜一的发表，在自己虽然糊弄了但别人更糊弄的衬托中完美结束。肖佑深在外文阅览室翻一本传播学的期刊，翻着翻着就走了神，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这几天公司似乎非常忙，群里没什么动静。他退出来，点开了和柳懿的对话框。上次的聊天还停留在那几个表情。

他正想把手机放下，那边突然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你看过《克莱因壶》么？」

肖佑深愣了一下，那是他大二那年冬天窝在宿舍里一口气读完的，读完的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结局。

「看过」

「我刚看到第三章，那个壶的描述让我想起一个问题，缸中之脑」

肖佑深想了想，打了很长的一段话，又觉得太长了，重新打了一行：「那你继续看，我怕我说多了会剧透」

「我很怕剧透！！」

然后她发了一长串内容，控诉了她无意中浏览帖子时，看到一个人直接把喜鹊谋杀案的凶手打在了标题里这件事。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一个多小时，从《克莱因壶》聊到缸中之脑，从缸中之脑聊到肖佑深选修的那门哲学课，又从哲学课聊到柳懿在德国的生活。她说她以前住的那个城市冬天特别长，下午四点天就黑了，所以她经常听广播，播客里放了一首粤语歌，听了会流泪。

肖佑深问她听的什么歌。

「是老歌啦，大地～」

结果就是，这首歌在他手机里循环播放了一宿，第二天闹铃没响，因为手机没电了，宿舍四个人喜提早八翘课。

又过了几天，他们聊天的频率忽然固定下来了。三五不时的，总有一个人先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柳懿随手发一张公司楼下流浪猫的照片，有时候是肖佑深发一篇推送文章，说是这礼拜箴言公众号要推的内容，然后两个人就开始讨论起来。

肖佑安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已经好几天没骚扰他。恰逢月底，她给他微信转了三千块钱，附言“公众号推送工资”，附带了一条消息：

「深深，你最近是不是跟柳懿聊得挺多的？」

肖佑深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食堂吃饭，猛地噎了一下，他放下筷子，回了一个问号。

「没事，就问问。她说你最近老给她发文章。你没事可以多跟她聊聊，她回国这俩月一直忙工作，在公司跟同事们也没混熟，我怕她寂寞」

「你明天在家吃饭么？」肖佑深不想纠结这个问题，索性岔开了话题。

「可能在，可能不在。你是要回家给我做饭么？」

对于这种废话文学，肖佑深的应对之策便是：「不回」

「那你问我？！」

又过了一礼拜，肖佑安她们公司总算是把手头一个还算有些规模的项目忙完了。周三晚上从一个在某大学学术报告厅举办的学者会上回来，肖佑安直接宣布放假，全体员工休息到下周二。又挨个给每个人发了二百块钱的红包，权当是去聚餐了。

肖佑深从游泳馆出来，把羽绒服的帽子扣在脑袋上，快步往宿舍方向走。十二月的天气干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让人只想在暖气旁边猫着。

“周末你回趟家吧，咱们在家里吃饭。”肖佑安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了出来，“我想吃啤酒排骨和……”

“有个期中小论文要写……”

“放屁！这都快期末了，哪儿来的期中论文？”

肖佑深把被风吹僵了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一路小跑往寝室冲。脚下的地砖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冰得脚底板都跟着抽抽。

“你那儿怎么呼呼的？”肖佑安随口问了一嘴，没等他回答就继续说，“柳懿到时候也来，你再做个她爱吃的蛋炒饭吧，就当主食了……让我想想还能做个什么菜……我还想吃泰式青咖喱，炒蘑菇……哦对了，我买了两盒黑虎虾，一半油焖一半烤着吃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