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佑深半天没说话,话筒那边传来开门和放东西窸窸窣窣的声音。
“反正你到时候做几个我喜欢吃的拿手菜。”她没管弟弟有没有听,自顾自说,“再扒拉几个清淡点的,柳懿不爱吃辣,她最近嗓子也不太舒服。”
肖佑深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握住了暖气管,掌心慢慢热起来,那股暖意顺着手指一路往上爬。可能是太暖和了,也可能是刚游完泳脑子还没从水里捞出来,一句话没刹住,把心里话脱口而出:“她生病了?”
“谁?”
“……你朋友……”
肖佑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她上礼拜一直在练一个稿子,在学者会上有个一分钟的小演讲,介绍公司项目的,所以嗓子哑了。你紧张什么?”
“我没……”肖佑深下意识反驳,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放心吧,人家要是生病了,我不会硬拉着人家来的。你姐我是那么没情商的人么?”
“难说……”肖佑深嘴上应付着,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家里还有没有银耳和红枣,上次买的好像用完了,周五去买菜的时候得顺便再买几个梨。
“对了,还没说你呢,以后别整天‘你朋友’、‘你朋友’的。我朋友那么多谁知道是哪个朋友?而且人家没名字么?”
“那我叫人家全名合适么……”
“笨死你算了,叫‘懿姐’!”
“听着像混□□的……”
“啧!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这还是高中时候起的呢。”
肖佑深正夹着电话晾泳帽,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他把泳帽放在架子上,把手机从脸颊和肩膀的夹缝中抽了出来。
那年夏天的场景一瞬间闪回到脑子里。
那个梳着马尾、披着校服外套的女生,笑起来眉眼间都带着柔和。她在他最窘迫的时候伸出来的那只手,给青春期的他留下了无法抹去的印象,即使这在旁人眼里微不足道,即使她本人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可这两个多月来的相处,又让他把那段尘封的记忆封印在了心底。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对她是什么感觉,却开始注意起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事情。比如她说话时会有一个很小的停顿,像是在脑子里把要说的话先过一遍再讲出来。她不吝惜去夸赞别人,可是这些夸赞里有多少是她心里真正认同的部分,很难说。
“深深?深深!”肖佑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还活着么?”
“活着呢。”他拿起泳镜和泳帽挂在了衣架上。
“我刚才说周五你没课,先去把东西买齐了,青咖喱我在网上下单了……”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靠在暖气片旁边发了一会儿呆。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雪了,很小很小的雪粒,落在窗台上就不见了。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柳懿的对话框。上次的聊天还停留在前天晚上,她发了一张卧了个鸡蛋的煮方便面的照片。
「公司就是我家!」
「比生产队的驴还忙……」
他当时看着这两句话笑了笑,回了一句:「生产队的驴有现成饲料吃,肖佑安的驴还得自己弄饲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精准的!贴切的!」
看着对面打过来这么多个“哈”字,肖佑深发现,柳懿在网络上的人格和在现实中完全不一样。网上的她话密,接梗快,什么玩笑都接得住,像换了个人。现实中……他想了想上次见面的场景,她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喝汤,说话之前会先笑一下,像是要先反复斟酌用词才能说话。他不知道自己更喜欢哪一个,但每次看到对话框里跳出一长串“哈”的时候,他都会不自觉地嘴角往上翘。
他回了一句:「少吃方便面吧,柳女士」
「知道了,肖嬷嬷!」
肖佑深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觉得不好删掉了,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拿着牙刷往浴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给柳懿发了一条微信:
「周末来吃饭,主食想吃蛋炒饭还是西红柿面?」
发完之后他觉得这句话像餐厅在跟客人确认订单,又补了一句:
「还是都吃?」
等他刷完牙换了睡衣爬上床,甚至郑盛航都拖着疲惫的身躯从秘书处回来了,手机才亮了一下:
「看您心情吧,大厨~我作为一只猪,不挑饲料」
附上了一个「别问我,我只是一只猪」的表情包。
周五那天,柳懿从电梯里出来,就看见肖佑深正站在门口等她。
“大厨周末愉快。”她在门口换鞋,一回身看见电梯门上的贴纸,从卡皮巴拉换成了一个拥有八块腹肌的帅哥。“这……”她看了一眼肖佑深。“这什么情况?”
“我姐换的。”
“这人谁啊?”她看着那张被放大数倍的照片,一个只穿着一条裤子坐在沙发上凹造型的男生,看着很年轻,像是个大学生。
“我姐关注的博主,每天发擦边照片,全在她手机里存着。”他看着柳懿似乎也盯着那照片移不开眼,轻咳了一声,“这张是福利照,因为我姐买了十箱他直播间的青咖喱。”
“啥?”柳懿的目光一下从那照片上移开了,一边点头一边换鞋,“女人钱还是太好赚了。”
肖佑深从厨房端了一碗雪梨银耳出来,放在餐厅桌上。
“你做的?”柳懿低头看了看,碗里还冒着热气。
“嗯。”
柳懿端起碗喝了一口,很甜,似乎还加了桂花,是她最喜欢的味道。“你是不是知道我嗓子不舒服?谢谢。”
肖佑深转身回了厨房,继续用铲子翻锅,背影看起来很淡定,但他扒拉了一会儿才发现,锅里什么都没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