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佑深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在床上躺了几分钟,听着门外隐约的动静,一下一下,从卧室到客厅,又从客厅到厨房,最后停在了某个地方。
他起身把睡衣换了,套了件卫衣和运动裤,推门走了出去。
柳懿正蹲在鞋柜前面翻东西,听见开门声头也没回:“早啊。”
“早。”
她从鞋柜最底层拽出来一个红色塑料袋,站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物业送的,差点忘了。”她把袋子往茶几上一倒,掉出来一副春联、几张福字,还有一个印着物业logo的红包壳。
“吃完饭贴一下吧。”她把春联展平看了看,“还好没折坏,就当是过年了。”
早饭是黄油面包配鸡蛋羹。柳懿一边吃一边拿手机查上联下联怎么分,“上联在右,下联在左,那完了,以前我都是反着贴的。”
吃完饭收拾妥当,两个人站到了门口。肖佑深把春联接过来,比了比门框的高度。他个子高,抬手就够到了门框顶端,他把上联按在门框右边的墙上,回头看了柳懿一眼。
柳懿退了几步歪着头看了看。
“左边再高一点。”
他往上挪了一点。
“多了多了,下来点。”
他又往下移了一点。
柳懿眯着眼睛端详了几秒:“好像还是不太正……”
肖佑深没说话,手还举着,侧过头看她。
“算了,我来。”柳懿进屋搬了把椅子出来,往门边一放,“你让让,我自己贴。”
“我贴就行。”
“你眼神不行。”她已经扶着他的肩膀,一个借力站上去了。
椅子不算矮,她站上去之后比肖佑深高出不少。肖佑深站在椅子旁边,一只手扶着椅背,另一只手虚虚地抬着,好像随时准备接住她的样子。
她贴完上联,身体往后仰了一下想看看正不正,椅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她下意识抓住他的胳膊,他的手立刻扶住了她的腰侧。隔着家居服的薄棉布,她感觉到了他手掌的温度。她的身体僵了一瞬,两根手指还按在春联上,忘了拿下来。
“小心。”
“……嗯。”她没看他,把视线重新落回春联上,“这个角好像翘了。”
她慢吞吞地又按了按那个其实根本没翘的角,然后把手收回来。他的手也收了回去,重新扶住椅背。
“下来吧。”他说。
“下联还没贴呢。”
“你下来,我贴。”
柳懿这次没争,扶着椅背慢慢下了椅子。肖佑深拿过下联,没等她指挥,自己比着上联的位置贴好了,又退了一步看了看,主动问了一句:“正么?”
柳懿抱着胳膊看了两秒:“还行。”
“那进屋吧。”
“福字还没贴呢。”她把福字递给他,又补了一句:“倒着贴啊。”
肖佑深接过去直接按在了猫眼下面,贴完之后两个人都退了一步,并肩站在走廊里看。
春联是那种最普通的印刷体,红底金字,但贴上去之后,门口确实有了点过年的样子。“凑合吧。”
肖佑深没接话,弯腰把那把椅子拎起来,搬回了屋里。
柳懿跟在他后面进门,顺手把门带上了。她走在肖佑深后面,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眼他垂在身侧的手,刚才扶住她腰的那只就是这只手。修长又白皙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被修剪得圆润整齐,手背上分布着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那只手可以写出漂亮的字,做出好吃的饭,在泳池里划水,还可以做其他很多很多事情......
开始往奇怪的方向思考了,她闭了闭眼移开视线,低头找拖鞋去了。
肖佑深把椅子放回原处,顺手从沙发旁边的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出来。是柳懿前天塞给他的,乙一的《GOTH断掌事件》。封面素净得有些冷淡,可她递过来时那句“你看看这个,挺有意思的”,让他感觉这本书大概没那么简单。
柳懿从卧室搬了笔记本电脑出来,往沙发另一头一坐,把靠枕垫在腿上,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字。
“怎么了?”
“没事,作者的邮件。”她点开邮件正文,快速扫了两行,“之前约的稿子,他改完了,发过来让我看看。当代卷王,三十儿都不让人安生。”
肖佑深没再多问,低头继续看书。
客厅安静下来,只剩下笔记本散热风扇细微的嗡嗡声,和偶尔翻页的声响。柳懿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时不时敲几个字回复。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暖黄色的光,慢慢往沙发这边挪。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柳懿忽然开口:“你看到哪儿了?”
“刚要看第三章。”
“感觉怎么样?”
肖佑深把视线从书页上抬起来,想了想说:“有点变态。”
柳懿一听就笑了,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头来:“对吧!我就说!”她像是找到了知音,干脆把电脑往旁边一搁,“尤其是那个......”她顿了顿,“那个手的部分,凶手变态,男主更变态。”
肖佑深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作者倒是写得挺冷静的,然后创死了所有人。”
“对,就是这个感觉。”柳懿缩回沙发里,重新把电脑放到腿上,“你看吧,我不打扰你了,后面还有更变态的。但是第三章我觉得还可以,比前两章有意思。”
肖佑深没回话,目光已经落回书页上了。
柳懿也重新看起邮件。这位作者改得还算认真,结构调整过了,论证也比上一版清晰了不少,就是有几处引用格式需要再统一。她在回复里逐条标注了修改意见,又把需要确认的地方用红色标出来,措辞斟酌了几遍,尽量不让“大年三十还在跟你聊稿子”这件事显得太悲壮。
回完邮件,她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
肖佑深正好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目光有些涣散。
“不看了?”柳懿问。
“缓缓。”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晚上想吃什么?”
“不是昨天就说好了么,你安排呗。”
肖佑深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看了看。昨天两个人搬回来的食材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他弯腰翻了一会儿,把番茄、牛腩、波士顿龙虾、莴笋、山药一样一样拿出来码在台面上。
柳懿跟进来,看着这一排食材,感叹了一句:“咱俩这是要吃席么?”
“波龙你想怎么吃?”肖佑深没接她的话茬,拿起那只化冻了的波士顿龙虾翻了个面看了看。
“清蒸?盐焗?我不会吃,你决定。”
“做两只吧,一只清蒸,一只拆肉做黑椒意面。”他把龙虾放下,又拿起那一大块牛肉,“番茄牛腩炖一锅能吃两天,莴笋清炒,山药蒸了做蓝莓山药?”
柳懿站在旁边听完了整个菜单,点了点头:“挺好,就是咱俩可能得吃到初三。”
肖佑深已经开始洗手了。他从挂钩上取下围裙套上,从刀架上抽出菜刀,回头看了柳懿一眼。
“懿姐,你帮我处理西红柿吧。”
柳懿挽起袖子,从袋子里拣了六个出来,拧开水龙头一个一个冲洗干净。
“锅里烧了水,烫一下好剥皮。”
柳懿照着做了,番茄在开水里滚了一会,皮就裂开了口子。她捞出来放在凉水下冲了冲,开始剥皮。烫过的番茄皮很好撕,一扯就是一大片,露出里面的沙瓤。
红色的果肉残留在指甲里,留下洗不掉的红粉色,她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看,忽然把手举起来,对着厨房的灯光,五根手指张开。
“你看!”她把手指伸给肖佑深看,“像不像刚作完案。”
肖佑深正在处理牛腩,闻言转过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她的手指细长,指腹被番茄汁染成浅粉色,在灯光下确实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大概是刚才那本书的后遗症。
他没评价像不像作案,只说了一句:“切的时候小心手。”
她切得慢慢腾腾,肖佑深已经把牛腩焯过水捞出来了,锅里的油烧热,葱姜八角香叶一样一样下去,香味很快漫开来。他把牛腩倒进去翻炒,肉块在锅里翻动着,边缘慢慢上了焦色。料酒沿着锅边淋下去,白色的蒸汽腾起来,香味一下被激了出来。
柳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确实也帮不上什么忙。
“还有什么需要我干的?”
“没有了。”
窗外不知道谁家已经开始放炮了,闷闷的几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听不太真切。
灶台上的番茄牛腩已经炖上,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颤动,香味慢慢填满了整个厨房。
肖佑深一直没闲着,拧上计时器,又开始拆那只波士顿龙虾。柳懿觉得自己干站着确实不太合适,主动凑过去:“这个我能帮忙么?”
肖佑深看了她一眼,把手里拆到一半的龙虾钳递过去。
“把肉拽出来。”
柳懿接过去,用力拽了一下,没拽动。又换了个角度拽了一下,还是纹丝不动。
肖佑深放下手里的活,伸手握住龙虾钳的另一端,手指覆在她手指旁边的壳上,往相反的方向一掰。咔哒一声轻响,虾肉完整地脱了出来。
“行了。”他把虾肉接过去放在盘子里,“这个虾壳可以留着煮粥,明天早上吃吧。”
“行,富余出来的肉可以剁碎了包饺子。”
一顿饭吃得两个人都暖洋洋的,即使已经使了最大劲去吃,还是剩了不少。俩人都没有看春晚的兴趣,吃完饭就说可以找一部电影看看,消磨一番时光。
柳懿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肖佑深已经把茶几收拾干净,碗碟都收进了厨房,桌面擦过一遍,她的水杯被挪到了茶几靠她那边的角上,旁边还多了一碟剥好的果冻橙。
她吹干头发走过去,随手拿了一瓣橙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你把投影打开,我找找看什么电影。”
肖佑深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对着墙上的投影仪按了一下。柳懿拿起手机连上投屏,打开文件夹往下划拉。她存的东西不算多,都是动漫剧场版翻来覆去看,还有一些电影是之前下载了偶尔翻出来回味一番的。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肖佑深就坐在旁边看着墙上滚动的海报。
“你想看什么类型的?”她问。
“随便。”
“悬疑?喜剧?鬼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