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佑深的目光跟着墙上的海报一张一张地移动。忽然他伸出手，指向屏幕右上角的一个名字。

“这个吧，没看过。”

柳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然后挠了挠脸。

海报上的韩文她不认识，但底下那行中文译名她认识：《后宫》。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然后直接划走了。

“这个吧……其实……”她又划了两下手机，已经到底了，“你要是想看，可以晚上自己看，咱俩一起看不太合适。”

肖佑深的手还举在半空中，闻言慢慢收了回去。他不知道这部片子讲了什么，但看柳懿的神情他大概能猜到是什么样的片子。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手放回膝盖上，重新看向墙面。

柳懿赶紧把页面往上划了几行，随手点开一部海贼王剧场版。她甚至没仔细看是哪一部，就按了播放。

片头开始放了。

两个人各自靠向沙发靠背，中间隔着一个大抱枕。

一上来就是金狮子海贼团，柳懿其实没怎么看进去。她的眼睛盯着屏幕，但脑子里一直反复播放刚才那个瞬间。

他伸手指向那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很稳，完全没有犹豫。以他的性格，他应该是真的不知道那部片子是什么。而她那一句“咱俩一起看不太合适”，怎么听着那么别扭啊。可是不说这句还能说什么？总不能真一起看吧？！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借着喝水的动作侧了侧头，用余光扫了他一眼。

肖佑深靠在沙发另一头，眼睛看着屏幕，神情专注。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的。他一只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搁在身侧的沙发垫上，手指捻着垫子边缘的流苏。

看上去确实在认真看电影，从片头到现在，他一次也没有换过姿势。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把视线拉回到屏幕上。海贼团热闹的大场面，她一眼也没看进去。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打开微信，什么都没有，又放下了。

“随手打开这个了，都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海贼王？”

肖佑深终于换了个姿势，转过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似乎比刚才暗淡了一些。“懿姐不记得了么？”

“嗯？我忘了什么嘛？”

肖佑深想到那年夏天哈密瓜味的碎碎冰，那个光着膀子模仿索隆喊着狮子歌歌的小胖子，那撒了一地的蓝莓，那个为他处理伤口贴上创可贴的女生。

仿佛是一场梦，但却只是他一个人的梦。

这几个月来，柳懿的头发长了，偶尔会扎一个丸子头。不工作的时候会训练自己不戴眼镜。她现在笑容温柔却疏离，说话谨慎小心不让人觉得难受。这些不一样的装扮和性格，明明和十年前大相径庭，但却在这个特定的环境里，提醒着他那个夏日午后的每一分每一秒。

“我最喜欢索隆。”最终，他说了这么一句。

“确实，索隆三刀流很帅哟。”

她说不出肖佑深为何突然有这样一种落寞的情绪。肖佑安说自己上学时见过她弟弟一次，可她真的想不起来了。当然，也不容她多想，手机在这个时候连着震了几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公司群。

肖佑安发了一个红包，封面写着“除夕快乐”。

柳懿点进去的时候红包已经抢了好几轮了。她手气向来可以，抢了十二块八。她顺手发了一个“谢谢老板”的磕头表情包。

群里开始热闹起来。

赵宁紧跟着发了一个，封面写着“新年暴富”，柳懿这次抢了五块二。然后是同事小鹿，发了一个“加班费”，金额不大，但每个人抢到的都是六块六。周姐比较实在，直接转账，每人十八块八，备注“给孩子们买糖吃”。

柳懿一条一条地翻着群消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她把手机往肖佑深那边歪了歪。

“你看小鹿发的这个表情包。”

肖佑深偏过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只柴犬，戴着红色的虎头帽，配字是“给爷拜年”。他看了一秒，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

柳懿把手机收回来，也发出去一个红包，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打字，跟着大家一起刷屏。群里消息滚得飞快，一条还没看完，下一条就顶了上去。

小鹿发了一张自拍，面前摆了一桌年夜饭，配文是「我妈做了十六个菜，饺子都是我爸包的」。

周姐回了一句：「咱爸妈还记得我这个女儿么？」

赵宁紧跟着复制了一遍：「咱爸妈还记得我这个女儿么？」

然后又跟了一条：「@假发深深快来给我做饭！」

「对哦！肖佑深呢？快出来冒泡！@假发」

肖佑安这个时候出来打了个岔，发了几张自己和美男共度良宵的照片，群里又炸开了锅。

然后她@了林越：「小林越，你今晚吃的啥？@越来越好」

林越回复得很快，发了一张照片，是一碗泡面，旁边搁了一双筷子，背景是一台亮着的电脑屏幕。配文是：「加班写稿，泡面过年」

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肖佑安发了一个红包，备注“小林专属”。紧接着赵宁也发了一个，小鹿跟了一个，周姐跟了一个。柳懿也点开发红包的界面，包了一个塞过去。

群里一下被“心疼小林”的表情包刷了屏。

柳懿笑着看了一会儿，正打算把手机放下，屏幕上方弹出来一条新消息提示。

是肖佑安发的，但不是在群里，是单独私信发给她的。

她点进去，看见肖佑安发了一句话：「深深有没有给你做好吃的？」

后面跟了一个挑眉的表情。

柳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然后她迅速把手机屏幕转向自己胸口，往沙发角落里缩了缩，确认了一下肖佑深的角度应该看不到。

她打了几个字回过去：「真是辛苦他了，也谢谢你买的波龙和螃蟹！」

肖佑安秒回了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包，然后又接了一句：「替我多吃点，我在这儿其实更惬意」

柳懿回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把聊天界面切回了群里。

群里已经换了话题，小鹿在问大家明天都干嘛，周姐说走亲戚，赵宁说打算在家躺一天，林越说明天接着写稿，肖佑安没再说话。

柳懿把手机锁屏，扣在沙发垫上。

肖佑深还在看屏幕，似乎不关心群里的动态，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

群里又开始震了，柳懿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肖佑安在发最后一轮红包，封面写着“新年快乐，明年见”。

她点进去，抢了九块九。

然后她把手机彻底放下，往沙发里缩了缩，抱起旁边的靠枕，把下巴搁在上面。

墙上电影的光一闪一闪的。窗外的鞭炮声比刚才密了一些，遮盖住了电影的声音。

“懿姐。”肖佑深突然说话，吓了她一跳：“一会你能吃得下几个饺子？”

柳懿做贼心虚，以为肖佑深想说什么。结果听了这句舒了口气：“我半个都吃不下。”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晚饭已经到这儿了。”

电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完了，投影仪自动跳回了主页，墙上剩下一片空旷的蓝色，映得整个客厅像沉在水底。

两个人却都没有动。柳懿的腿蜷在身下，好像已经麻了。她慢慢把腿伸直，脚趾碰到肖佑深大腿外侧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肖佑深没动，像是没察觉到，又像是察觉到了但没打算躲。

窗外的烟花声十二点之前就开始密集起来，到了这会儿反而稀疏了，东一声西一声，人们像是都困了，也没什么精力再熬夜过年。

柳懿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零点十七分。

“哎呀，过十二点了。”

柳懿把靠枕从怀里抽出来扔到沙发另一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弯腰把茶几上那碟橙子皮拿起来随手放在暖气上，又把杯子拿去冲了冲，放回了客厅。

她看见肖佑深还坐在沙发上，盯着那片蓝色的墙。投影仪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关了啊。”她走过去拿起遥控器，把投影仪关了。

客厅一下子暗下来，只剩玄关那盏小夜灯，黄黄的一小团光。暗了之后，窗外的烟花声反而清楚了一些。

“困了，今天忙活一天，快点洗漱睡觉吧。”柳懿说。

“好。”

从卫生间出来，她往卧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坐得太久了身体有些僵。

门关上之后，她把后背靠在门板上站了几秒，然后才摸到床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被子是凉的，她把脚往回收了收，翻身打开了电热毯。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漏了一道缝，外面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细细的亮线。睡不着，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群里最后几条消息停在十二点整，是大家排队发的“新年快乐”。她往上翻了翻，翻到肖佑安单独发给她的那条。

「深深有没有给你做好吃的？」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然后把聊天界面关掉，把手机锁屏，扣回床头柜上。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窝已经慢慢暖起来了，脚底也不再冰凉，天花板上那条光还在，细细的，像一道没合上的门缝。

隔壁没有声音，那间朝北的次卧跟她这间隔着客厅，什么动静都传不过来。看今天晚上肖佑深的神情，不知道他又想到了什么没说出口。

柳懿侧过身，面朝门的方向。客厅小夜灯的暖光从门缝漏进来了一点点。过了很久，她隐约听见很轻的一声，是隔壁房门合上的声音。

然后那道光底下多了一道影子，晃了一下便没了。

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天花板上的那条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可能是云遮住了月亮。

手机亮了一下，她又拿起来看。是肖佑深发过来的一张图片，看起来像是从客厅拍的烟花。

「懿姐新年快乐，一切顺利」

她盯着句话看了又看，想着一墙之隔的客厅，那个站在窗边的男孩子。

「新年快乐佑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