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我爸!”肖佑安放下手机:“我们不是跟我妈姓么,我爸姓安。”
“哦……诶?”柳懿指了指她:“那你的名字……”
肖佑安点点头:“还是我爸起的呢。”
柳懿第一次在肖佑安家里过夜,选了朝东的一间次卧,床单是新换的,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跟肖佑深身上那个味道一样。柳懿把脸埋进去闻了一下,然后立刻抬起来,觉得自己是变态。
晚饭接着消灭青咖喱,肖佑安坐在餐桌旁刷手机,忽然抬头:“对了,明天我跟柳柳去汤泉,你也来吧。”
柳懿的筷子顿了一下,假装不在意地埋头吃饭。
“不了,下午有教学。”肖佑深也没抬头,低着头往垃圾桶里挑鸡皮。
“请假不行么?”
“排好了的,请不了。”
肖佑安撇了撇嘴,没再劝。她转头对柳懿说:“那咱俩去,不带他。”
“嗯。”柳懿扯了扯嘴角,把碗里的饭吃完了。“那咱们要带什么衣服?”
“都不用,那边有提供一次性的。”肖佑安说到这里搂着柳懿的脖子说:“干嘛!就不能跟你的姐妹坦诚相见么?”
柳懿有些勉强地摇摇头:“倒也不用如此坦诚。”
肖佑深这个时候站起来收碗,柳懿把自己面前的碗递过去,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然后迅速分开。他接过去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碗筷碰撞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也是,你去洗大澡都要躲在角落里。”肖佑安把她搂得更紧一些:“然后咱们晚上再在那里住一宿,日子实在太美好了!”
第二天早上,柳懿是被肖佑安从客房里拽起来的。
“走走走,去晚了池子里全是人。”
她揉着眼睛洗漱完,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肖佑深已经出门了,茶几上放着两个保鲜袋装好的三明治。
肖佑安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深深做的,凑合吃吧。”
柳懿拿起另一个。夹了煎蛋、火腿、生菜、西红柿,面包片烤过,边缘还是脆的。
汤泉在市区西边,开车要四十多分钟。池子是半开放式的,水面上冒着白汽。二月末的风还是凉的,但身体一浸进热水里,从头到脚都被熨帖了一遍。肖佑安靠在她旁边的池壁上,仰着头,把毛巾叠起来垫在脖子后面,发出一声喟叹:
“人就应该这样活着。”
柳懿笑了一声,这句话她在肖佑安的朋友圈里见过不下五个版本。在洱海边上、在古镇咖啡馆、在夜市烧烤摊前面,今天是汤泉版。
两个人泡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柳懿说最近和顾远之聊得不错,他看上去挺严肃,但是接触下来发现还是挺幽默的一个人。也不会在她面前卖弄学识,还总是不耻下问,人家一个博士后还经常对她这个硕士请教来请教去,让她有点不好意思。
肖佑安听了这些倒没觉得有什么,掬了一捧水浇在肩膀上。“你也别妄自菲薄,他就算是博士,也有他不懂的领域。你是编辑,在这个领域,你就是专家。他想发表文章著作,不还得靠编辑和出版社么。”
柳懿表示赞同,又说顾远之想等忙完这篇文章,要请她吃饭这件事。
“咱公司倒是不排斥客户请员工吃饭。”肖佑安闭着眼睛轻声念叨着:“不过,这个顾老师,不会对你有点意思吧?一般来讲出版发表都是咱们的本职工作,倒是很少有像他这样请编辑吃饭的。”
“净瞎说。”柳懿鞠了一捧水在手里轻轻泼在她肩膀上:“可能他还年轻,发表一篇文章就能乐的开花。”
“也有可能,等他再在学术圈混几年,就没工夫搭理咱了。”她轻声笑了笑,突然想到另一件事:“说到这个,男人心也是难猜,深深最近不知道在跟谁聊天,天天抱着手机看。”
柳懿的手指在水面上拨弄了几下水。
“以前他手机扔那儿一天都不带看的,现在恨不得洗澡都带着。”肖佑安撇了撇嘴,“我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
柳懿看着水面上的雾气,感觉自己的声音也跟着飘了起来:“那他怎么说?”
“他能怎么说?”肖佑安模仿了一下肖佑深的表情: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手机屏幕翻了个面扣在腿上。“没承认,也没否认,就看了我一眼。”
“那就是有吧。”
“我也觉得。”肖佑安把手放回水里,继续往肩膀上泼水:“不过他从小就这样,不想说的事打死都不说。哎,也不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能受得了他这么个闷葫芦。这个小孩,从小就没让父母操过一点心,就是喜欢把什么事儿都闷在心里这一点,是怎么都改不了。”
“有什么要改的,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呗。”柳懿也靠着池壁闭上了眼睛。“想说的时候,不用你问就会说的,谁还没点秘密呢?”
汤泉的水汽升上去,把天空遮得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肖佑安又说了些什么,大概是吐槽肖佑深从小到大的各种闷葫芦事迹。柳懿听着,偶尔应一声,但那些话从她左耳朵进去,右耳朵出来,一个字都没在脑子里留下来。
她在想另一件事。
自从年前俩人把话说开,一直到今天,基本都保持着每天微信上说话的习惯,频率不一,但基本每天都会说两句话。肖佑安回来的这几天,自己也有跟肖佑深断断续续聊着,时间线是对得上的。
但她翻出手机里和他的聊天记录,过年到现在,确实比以前多了。但基本都是她在起头,她发点什么,他回一两个字。她发照片,他回个“嗯”。她问什么,他答什么。偶尔他主动推荐一两篇文章,或者问一嘴她什么时候来游泳,可是也太偶尔了,就这几个字需要抱着手机打一天的字么?
这种状态,她想象不出来。想象不出肖佑深抱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打字,嘴角带着笑的样子。更想象不出那个聊天对象是自己。她发给他的消息,从来不需要他一直抱着手机回,他回的那些字,加起来一口气打完,可能都不需要三分钟。
可能不是自己吧。她露出一抹苦笑,在做什么梦呢,怎么可能会是自己呢?
肖佑安拍了她一下。“发什么呆呢?”
“泡久了有点晕。”柳懿坐直了一点,又把肩膀沉进水里。
“那上去蒸一会儿?”
“行。”
她们从池子里出来,裹上浴巾往桑拿房走。柳懿走在肖佑安后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是腿?是腰?还是那张被热气蒸得泛红的脸?她把自己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没看出什么名堂来,那怎么心里就有点不对了呢。
明明平时对自己也算挺有自信的。家庭条件不错,学历拿得出手,长相不错气质也好。工作能力她心里有数,赵宁把哲学系列慢慢都交给她,也算是对她个人能力的认可。性格嘛,肖佑安说过她“看着软,其实硬得很”,她觉得这个评价非常中肯。这样一个自己,活了二十几年,从来都是别人追着她跑,她什么时候追着别人跑过。
今天听见肖佑安那句话,也就那么一句,“不知道在跟谁聊天,是不是谈恋爱了”。甚至都不是什么确切的消息,连个名字都没有,连对方是什么人都不知道。但就这么一句话,她就开始不对劲了。
柳懿,你是真闲的出屁啊。
她坐在桑拿房的木条凳上,后背靠着热烘烘的木板,把自己骂了一顿。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呢?她不知道。是肖佑深学校的?还是外面认识的?肖佑安说“估计挺漂亮的,你别看深深,也是男人,非常肤浅”。那应该也比她年轻吧,比她漂亮的年轻姑娘这个世界上多的是,没什么好稀奇的。也许人家学习比她好,也许人家能力比她强,也许人家跟他有说不完的话,不像她跟他聊个天都要斟酌半天措辞,发完还要翻回去看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人家或许情商也很高,不会因为要表现自己而说错话。
也许那个女生不会让他回消息只回一个字,也许他在她面前就是有说不完的话,也许他也会主动找话题,也会抱着手机笑一天。
她不知道。
而且说到底,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什么时候沦落到要跟一个不认识的人比高低了。她是谁,对方是谁,连面都没见过,连名字都不知道,就要在心里把自己放到一杆秤上去称。而且这杆秤的砝码是什么?是一个男人的注意力?是一个男人的个人喜好?
丢人啊,什么时候了怎么突然搞上雌竞了?一定是最近总裁小说看多了。
她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人。她妈一个人把她带大,教她的第一件事就是:你自己的好,不需要别人盖章认证。她活得好好的。她的价值什么时候需要靠“肖佑深有没有在跟她聊天”来证明了?再说了,女生各有各的好,高矮胖瘦,温柔飒爽,内向外向,每一种都有每一种的漂亮。肖佑安是一种,洒脱敞亮,走到哪里都带着自己的光;小鹿是一种,没心没肺但关键时刻靠得住;周姐是一种,沉稳周到,什么烂摊子都能收拾;赵宁是一种,永远淡定,遇到什么挫折都能微笑面对。她自己也是一种,而那个不知名的女生,不管她是谁,一定也有她自己的好。
她们不应该被放到一杆秤上,为了一个男人称出斤两。
桑拿房的热气从木条缝隙里蒸上来,把她整个人裹住。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浴巾上。她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把那口气缓缓吐了出去。
算了。
肖佑深爱跟谁聊跟谁聊,爱抱着手机笑就抱着手机笑,那是他的事。自己的日子照过,稿子照改,班照上,饭照吃。她不需要把自己放到任何一场她没有报名的比赛里去。
她从桑拿房里出来的时候,肖佑安正在休息区躺着喝冰镇椰奶,看见她就递过来一杯。
“你怎么蒸这么久?脸都红透了。”
柳懿接过喝了一大口,凉意从喉咙一路灌下去,把胸腔里最后那点闷闷的东西也浇灭了。
“爽!”她说,把杯子往额头上一贴,“多蒸了一会儿。”
肖佑安看了她一眼,把腿翘起来,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难得看你这么精神,你平时就应该多出门透透气。对比现在,我还是喜欢你上学时候的样子。”
柳懿挑了挑眉,把杯子里的椰奶喝完,也躺倒椅子上开始吃水果。虽然刚才自己逻辑自洽了一把,但是如果对方真的在谈恋爱,以后还是多少保持点距离才行,既不想让别人误会,也不想让自己就这样越陷越深,及时止损吧。
“晚上自助餐什么时候开始?”柳懿问道。
“五点吧?咱们提前去排队,争取第一波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