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烤鳗鱼……”她的手指在被子上划了几下,“我本来是想......”
本来是想跟你一起去的,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话到嘴边却停住了。她看着台灯光晕里浮着的细细的灰尘,聚了又散,起起伏伏。然后她把那口气吐出来,把话接上了。
“我后来跟他去吃了,鳗鱼三吃,能烤,能做成鳗鱼饭,还有鳗鱼寿司,味道挺好的,吃完之后我把那家店从收藏夹里删了。”
“为什么删了?”
她没有马上回答,台灯的光很暗,刚好够照亮两个人之间的那点距离。他的膝盖离床沿很近,近到她如果伸直手臂,指尖就能碰到他放在膝上的手。
“因为……”她的声音很轻,轻轻将脸转到了另一边,不敢看他,“因为那不是我想跟你去的地方。”
她深深喘了口气,一口气把话都说了出来:“我听你姐说,你每天抱着手机和一个人在聊天,所以我觉得还是不要多打扰你比较好。”
这句话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像一朵云悄悄掉在了地上。肖佑深没有说话。他慢慢地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在床沿上,离她的手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手背上的温度,隔着空气,若有若无。
“懿姐。”他忽然开口,把手轻轻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光是这一个动作,就让她猛地转过头来。那一瞬间的慌乱还没有从脸上下去,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像是被人发现了什么藏了很久的东西,她却没有把手抽出来。
他也没有把手拿开,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腕内侧,感受到她的脉搏隔着薄薄一层皮肤跳动,快得让他的心跳也跟着越来越快。
“安安说的那个人……”他说,“那个我总是在等待消息的人,是你。”
柳懿的呼吸仿佛直接停了。
“是你。”他又说了一遍,在说一件他确认了很久终于敢说出口的事。“过年回来以后,我每天都在等你的消息。你发什么我都翻来覆去看很多遍。你回得慢,我就一直看着手机,我想在你发来的第一时间就看到你的回复。”
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腕上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里震颤的频率。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每次打完字又删掉,怕说错话,怕你觉得烦。后来你不怎么回消息了,我以为你……”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翁卿他们说,是因为你把注意力放在别人身上了。”
柳懿看着他,她的手还被他握着,手腕内侧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贴着他掌心的温度。
“什么别人。”她的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他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她的手腕上轻轻收紧了一些,像是不确定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
“在校门口那天,我看见你们两人从那家店出来,你对他笑了,他帮你解围巾。”他停了一下,觉得也没什么说不出口了,“我以为那个人是他。”
柳懿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不是对他笑,只是……他当时说的话真的很好笑。”她说,“他在讲他领导的糗事,我热衷于听每个人领导的丢脸事迹。”
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下动了动,翻了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手指从她腕间滑下来,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扣住了她的手指。不似十指相扣,只是他的手指轻轻勾住她的拇指,松垮垮地握着。
“他帮我解围巾,是因为围巾挂在门把手上了。”她看着他,其他四指轻轻回握:“我当时想到小鹿的话,也曾自作多情地想过,如果顾老师真的对我有些想法……可我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却一直在想你。”
他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
“我在想你手里那个盒子,想你对那个女生的笑,我从来没见你那样笑过。”
“那是因为……”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急了些,像是怕她再多误会一秒。
“我知道。”她把他的话接住了。“你刚才说了,是找学姐帮忙。”
她把这些话说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一个人把自己收集起来的证据碎片在心里拼了快一个月,拼出来的画面跟真实的画面完全是两回事。两个人都拿着错误的拼图,各自在心里给彼此判了刑。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她慢慢已经滑了下去,头渐渐出溜到枕头上,发烧带来的似乎并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疲软无力,心理上更像是被蒙上一层雾。在头脑都有些不清楚的时刻,她觉得自己说了许多平时说不出口的话,会做平时根本不会去做的事。
他的手指从她的手背上慢慢滑过去,一点一点地,把她的手指拢进掌心里,十指相扣。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她的手指轻轻弯下来。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温度比他热不少,大概是因为发烧,大概也不只是因为发烧。
“过年那几天……”他说,声音很低,“你让我住下来的时候,我真的很意外。”
柳懿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他指间轻轻动了一下,像在催他往下说。
“我在你家那几天,做饭、看书、跟你讨论小说、贴春联。早上醒来听见你在客厅走路的声音,让我觉得,那才是家的感觉。”他把视线从台灯上移回来,看着她。“回家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我觉得那个房子很空,以前住了那么久,从来没觉得空过。”
柳懿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了一点。她的眼睛是湿的,眼眶边缘泛着一点红。
“你走的那天,我也觉得这屋子空了,明明我早就适应了一个人的生活……”
她没有说完,感觉到他的手握紧了。
房间里的空气很静,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柳懿的呼吸声重一些,她感觉鼻子已经塞住了。
“我后来跟顾老师去吃了那家烤鳗鱼。”她把话接上了,声音平静了一些,“真的很好吃,但我不想再去了,因为坐在对面的人不是你。我不理解这是一种什么心理,权当是……一种执念吧。”
他的手指在她的指缝间动了一下,收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食指上那个戒指的硬度,凉凉的一圈,贴在她的指根上。
“我还记得你问我要不要去游泳的事,本来想等安安回来一起去,结果……我不回你消息不是因为别人。”她说,把脸颊又往被子里缩了缩:“我是以为你心里有了别人。”
“我没有。”他说得很快,快得像是怕她再多误会一秒,“从来没有过。”
“我知道。”她把他的手轻轻握了握,“现在知道了。”
台灯的光照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他的手指比她长一截,骨节分明,食指上戴着那个素圈戒指时不时反射着光。她的手被包在他掌心里,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床单上投下一小片交叠的暗影,分不清哪根手指是他的,哪根是她的。
“药起效了么?”他忽然问,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柳懿愣了一下,感觉到他的手很凉快,贴在自己额头上很舒服。
“好像好一点了,但还是热。”他说:“明天得接着吃药。”
她没有接话,捏了捏他的手指。“以后你与我说话,不用考虑那么多。”
他沉默了一下,“……我尽量。”
他的手在她的手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把她这句话收进了掌心里。
似乎很晚了,外面的车声越来越少,但两个人都没有去看时间。
“你要不要坐上来一点。”她忽然说。说完之后耳朵都红了,好在房间里的光很暗,看不出来。“这个椅子质量堪忧,坐久了不舒服。”
他看了她一眼,把椅子往床边又挪了一点,膝盖直接碰到床沿,隔着被子,贴着她的腰侧。“我的裤子在外面坐过一圈,不想把你床单弄脏了。”
“好。”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坐着,都没有说话,也都没有把手抽回去。
柳懿迷迷糊糊地似睡非睡,肖佑深看着她染着一抹胭脂色的脸颊感觉自己像在做梦一样,却又有点害怕,明天一觉醒来的柳懿,病好了以后的柳懿,是否会忘记今晚发生的事情。
“懿姐……”他轻轻唤了一声,柳懿没有动静,似乎真的是睡着了。“懿姐……我喜欢你。”
那句“我喜欢你”,轻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清了,又恰好被外面一辆开着音响公放的电动车的声音盖住,彻底融进了夜色之中。他闭了闭眼,有些脱力的叹了口气。